第十四章 碾轮(1/3)
老丁是第四天清晨把碾轮凿好的。
青石是从后山断崖下面挖出来的,石质细密,颜色发青,对着日光看,石头里嵌着极细的云母片,一闪一闪的。老丁蹲在砖窑旁边凿了整整两天,锤子和凿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节奏很稳,快慢从来不乱。
碾轮成型的时候,王大壮第一个跑过去看。
碾轮是一块圆形石盘,直径一尺二寸,厚三寸,正中间凿了一个方孔,用来穿木轴。石盘的边缘打磨成了圆弧形,弧度刚好和碾槽的凹面贴合。老丁用拇指在石盘边缘来回摸了两遍,摸到一处微微的凸起,又拿起凿子轻轻敲了两下,再用拇指摸,凸起没了。
“成了。”
他把碾轮竖起来,滚到碾槽旁边。碾槽的砖座已经砌好了,砖砌的凹槽内壁抹着一层黄泥,黄泥干了之后呈现出陶器一样的质感,硬而光滑。老丁把碾轮放进凹槽里,严丝合缝。
阿宽从研磨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石臼的捣槌。
“丁叔,我能试试吗?”
老丁让开位置。
阿宽把干透的苦须子根须倒进碾槽,双手握住碾轮两端的木轴,往前推。碾轮在凹槽里滚动起来,发出一种很闷的碾轧声,不像石臼捣药那样咚咚响,是连续的、均匀的,像磨盘磨粮食。
推了十几个来回,阿宽停下来,从碾槽里抓出一把碾好的粉末,在掌心里摊开。粉末比石臼捣出来的细了不止一点,用手指捻开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像面粉。
“一槽能碾多少?”陈默问。
阿宽看了看碾槽的容量,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干须。
“这一槽我倒了大约五斤干须。碾到这种细度,来回推三十次,大概需要——半刻钟。”他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时辰能碾八槽,四十斤。以前用石臼,一个时辰最多捣十斤。”
陈默蹲下来,从碾槽里也抓了一把粉末。粉末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像水流。细到这种程度,止血散敷在伤口上会更服帖,药膜会更均匀。
“碾槽交给阿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老丁,第二个窑今天能封顶吗?”
“能。”老丁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之前封顶,傍晚点火试窑。新窑的火我已经让砍柴组备好了,硬柴,干透的,一根能烧大半个时辰。”
砍柴组是昨天成立的。两个人,一个是从灵田组抽出来的老赵,四十多岁,使斧头使了二十年。另一个是陈默自己。
昨天下午他跟着老赵上了山。老赵砍柴,他在旁边把砍倒的树枝去叶、截段、捆扎。老赵砍柴的动作有一种很老派的节奏——斧头举起来,停半息,落下去。停的那半息,是在找木材纹理的方向。顺着纹理砍,一斧头下去能劈进去两寸;逆着纹理砍,斧头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
陈默学了一下午,学会了找纹理。不是用眼睛找,是用斧头找。斧刃落在木头上,手感会告诉你这一斧对不对。对的时候,木头会“吃”斧头;不对的时候,木头会“推”斧头。
昨天一个下午,两个人砍了够一个窑烧两天的柴。
柴垛堆在砖窑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截面朝外,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老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码得好”。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说“陈管事码的”。老丁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柴垛,走了。
午时,第二个窑封顶。
老丁把最后一块砖砌上去,用黄泥抹平缝隙。他站在窑顶,两只手全是泥,脸上也是泥。日头正毒,泥浆在他脸上干了,裂成一道一道细纹。
“点火。”
傍晚,新窑的第一把火塞进火口。
干透的硬柴遇见火星,轰的一声着了。火舌从火口窜出来,又缩回去,然后稳定下来,在窑膛里翻滚。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青灰色的,笔直地升上去,在傍晚的天空里画了一条竖线。
老丁站在两个窑之间。左边的旧窑烧了三天了,火候正稳;右边的新窑刚刚点火,火势还猛。他左边脸被旧窑烤着,右边脸被新窑烤着,整个人站在两种温度的交界处。
“两个窑同时烧,柴火果然吃紧。”他把旱烟杆塞进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砍柴组两个人,每天砍的柴刚好够两个窑烧一天。没有余量。一旦哪天下雨不能上山,窑就得停。”
陈默看着柴垛。昨天砍的柴,今天已经用掉了一大半。老赵傍晚又上山砍了一批,还没运回来。
“明天我再加半天。上午在院里处理杂务,下午上山砍柴。”
老丁咬着烟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老周是第五天一早回来的。
他这次只带了阿木一个人。石头留在南麓,守在那个金色苦须子的山谷外面。不是看守,是观察。老周让他记下那片苦须子每天的变化——长势、颜色、有没有被人动过。
“金色比三天前更明显了。”老周蹲在库房门口,把阿木记录的竹简递给陈默,“石头不会写字,我让他画。一横代表颜色变深了,一竖代表没变。你看,第一天是一竖,第二天是一竖,第三天是一横。”
竹简上果然画着这些记号。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陈默把竹简收起来。
“那个谷,暂时不要动。等我从乱石滩回来再说。”
今天又是送货的日子。
陈默把五天来攒下的止血散装进双层布袋。四百扎,比上次多了一百多扎。油纸包装的,每一扎上面都盖着“杂役院”的红章。小杨裁油纸裁了整整两天,手指上全是细小的纸割口,贴满了止血散的粉末。粉末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把他的手指染得像长了锈。
王大壮把布袋挎到陈默肩上,又塞了两个窝头进去。
“默哥,早去早回。”
“碾轮刚装好,你今天盯着阿宽,看他一个时辰到底能碾多少。数字记下来。”
“记数字我会。”王大壮拍了拍胸口。
陈默走出杂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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