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婴儿..(1/3)
审讯室里的灯惨白刺眼,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铐在金属桌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这个五十六岁的生物学博士,曾经在大学讲台上挥斥方遒,此刻却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整个人塌在椅子里,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席斯言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摞从实验室里搜出来的证据。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建国,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有压迫感,陈建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陈建国,”席斯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建国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个奶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我的。”
席斯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攥紧了。
“我孙女,”陈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叫小葡萄,因为生下来的时候脸皱皱的,像一颗葡萄。她……她只有四个月大。”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孙女?”席斯言的声音冷了几分。
陈建国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眼泪滴在桌面上:“他们拿走了她。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我没办法……”
“他们是谁?”
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吐出了一个名字。
席斯言听完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会是他。
当席斯言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赵铁生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出来,直起身子:“招了?”
席斯言点了点头,脸色铁青得吓人。
“谁?”
席斯言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云曦月。她正蹲在走廊角落里,面前摊着从实验室里取回来的样本,在做快速分类。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杏眼里满是询问。
席斯言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曦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何志远的笔记本上,写没写过跟‘陈建国’有关的东西?”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是何志远笔记本的照片打印件,她做了一份备份随身带着。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陈总说,这次的货不一样。让我小心。”
她抬起头,脸色变了。
“陈总?”她轻声说,“何志远写的‘陈总’……”
“就是陈建国。”席斯言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陈建国不是主谋。他是被胁迫的。胁迫他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名字。
“是周海生。”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王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周海生?华腾生物科技园的物业经理?那个天天在园区里溜达、见人就发名片、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的周海生?”
“就是他。”席斯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陈建国交代,周海生才是整个制毒网络的核心。华睿生物只是他选中的生产基地,陈建国是被他用家人威胁的傀儡。实验室的设备是周海生出资购买的,原料是从境外通过非法渠道运进来的,成品也是他负责销售。陈建国只负责技术——用他的专业知识,提纯、配方、质量控制。”
赵铁生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海生,五十八岁,华腾生物科技园的物业经理,在园区工作了三年。所有人都认识他——那个每天拎着保温杯在园区里转悠的胖老头,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聊起天来能从天气聊到国际局势,记忆力好得惊人,能记住园区里每一个员工的名字。
他会跟保安一起喝茶,会帮入驻企业修水管,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每家每户送春联。他是那种让人觉得“有他在真放心”的人,是那种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而就是这个“普通人”,在园区的B栋三楼,建了一个实验室,用婴儿做毒品实验,把海洛因和可卡因喂给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然后在他们死后,把尸体塞进一个法医的冷藏柜里。
赵铁生弯腰把烟捡起来,手指在发抖。他把烟捏碎了,碎烟叶从指缝间飘落。
“抓人。”赵铁生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现在。马上。”
周海生不在家。
席斯言带人赶到他住的地方——园区提供的一套三居室,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门是锁着的,敲了半天没人应。物业帮忙开了门,里面空空荡荡,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抽屉里的现金不见了,护照也不见了。
跑了。
席斯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房子,普通的家具,普通的装修,普通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读者》合订本。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饭菜,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洗衣机里还有一缸洗到一半的床单。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只是下楼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
但席斯言知道,周海生不会回来了。
“查他的行踪,”席斯言对着对讲机说,“所有出入口、车站、机场、高速,全部布控。他跑了没多久,衣服只拿了一半,护照拿了但可能还没用。调取小区监控,看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跟谁走的。”
五分钟后,监控调出来了。周海生是在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离开小区的——就在席斯言他们到达华腾生物科技园前四十五分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不慌不忙地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的公交站等了三分钟,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
监控画面里,他甚至在等车的时候点了一根烟,悠闲地吐了个烟圈,像是要去郊游一样。
席斯言盯着屏幕上周海生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八点十五分离开小区。八点十八分上了公交车。八点四十分左右到达市区。然后呢?换乘?打车?有人接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铁生的电话:“赵局,周海生早上八点十五分从家离开,坐公交车去了市区。查一下市区各个路口的监控,看他最后出现在哪里。另外,查一下他名下的所有车辆、他可能联系的人、他可能在别处的房产。这个人准备了很久,不可能没有退路。”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王浩的号码:“王浩,你去找陈建国的家人。周海生用他孙女威胁他,说明他对陈建国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查一下陈建国的孙女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席队,”王浩的声音有点犹豫,“陈建国的孙女……我刚才问过陈建国了。他说他孙女三天前被周海生的人带走了,他不知道在哪。”
席斯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三天前。周海生在三天前就把人质转移了。这说明他不是今天才决定跑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在等一个信号。那个信号,就是今天早上席斯言他们出现在园区门口。
“查陈建国的儿媳,”席斯言的声音急促起来,“孩子是被谁带走的、用什么方式带走的、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快去。”
四个小时过去了,周海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追踪到他从公交车上下来,走进了市区的一个菜市场,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菜市场有四个出入口,监控覆盖不全,他可能从某个没有摄像头的出口离开了,也可能换了衣服、换了装扮,变成了另一个人。
席斯言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浩那边传来消息:“席队,查到了。陈建国的儿媳说,三天前有一个自称是‘周总朋友’的人来找她,说周总给孩子安排了一个更好的住处,让她把孩子交给他。她认识周海生,觉得他是好人,就把孩子给了那个人。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
席斯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被一个毒枭的同伙带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有一团火在烧。
“发协查通报,”他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全省范围内,寻找一个四个月大的女婴,特征——陈建国的孙女,小名小葡萄。照片发到每一个派出所、每一个交警队、每一个巡逻点。另外,查周海生的所有社会关系——他在兆斐三年,不可能没有根。他的朋友、他的老乡、他的牌友、他的酒肉朋友,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查一下周海生的体检记录。”
“体检记录?”王浩一愣。
“一个五十八岁的人,能在三年的时间里运作一个制毒网络,不可能没有帮手。他需要一个团队——技术、生产、物流、销售。这些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一定跟他有某种联系。体检记录、社保记录、通讯记录,所有能查到的人际网络,全部拉出来。”
“明白!”
席斯言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云曦月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检测报告,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席斯言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
席斯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她总是记得他喝不了太烫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云曦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我了,”她轻声说,“你先坐一会儿。”
席斯言没有把帽檐推上去。他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黑暗,感觉到她的手从他帽檐上移开,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走远了。
黑暗里,他的脑子还在转。周海生会去哪里?他有没有可能还在兆斐?他有陈建国的孙女,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带着一个婴儿跑不远。他需要食物、需要奶粉、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他不可能去住酒店——带着婴儿太显眼。他也不可能去投奔亲戚——警方已经在查他的所有社会关系。
那他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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