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里的毛肚(1/3)
中午十一点半,云曦月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宣布了一个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决定:“走吧,去吃火锅。”
王浩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一上午,从云曦月穿着粉色衬衫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等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点什么——毛肚必须两份,鸭肠必须脆的,牛肉必须嫩的,虾滑必须Q弹的。他的胃已经开始分泌胃酸了,他的筷子已经在抽屉里蠢蠢欲动了。
但云曦月的下一句话让他重新坐了回去。“沈栩,席队,我们三个去。你们几个——”她看了一眼王浩、刘洋、陈飞宇,以及刚从外勤回来的孙浩和张伟,“你们自己解决。回来我给你们报销。”
王浩的屁股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为什么?云法医,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因为你们去了会吓到沈栩。”
“我们哪里吓人了?”王浩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脸,多么和蔼可亲。”
刘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吃火锅的时候会把毛肚塞进鼻子里。”
“那一次是意外!”
“两次。”陈飞宇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两次都是意外!”
“三次。”孙浩从门口探进头来,“我有一次亲眼看到你把虾滑从左边鼻孔里吸出来了。”
“那是你们看错了!那根本不是虾滑!那是我——反正不是虾滑!”王浩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他看向云曦月,目光里满是哀求,“云法医,我保证今天不塞毛肚,不吸虾滑,我保证安安静静地吃饭,连筷子都不出声。”
云曦月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下次。今天不行。”
王浩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抽走了空气的水泥。他看着刘洋,刘洋在给多肉浇水。他看着陈飞宇,陈飞宇在整理数据。他看着孙浩和张伟,两个人刚从外勤回来,脸上还有灰,正在用湿纸巾擦脸,擦出来的纸巾是灰色的。他们确实不太适合去见客人。王浩认命了。他打开手机外卖软件,开始搜索“黄焖鸡米饭”,心里想的却是毛肚、鸭肠、牛肉、虾滑,以及那些他今天吃不到的所有东西。
席斯言从白板前转过身,把笔放在板槽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反复斟酌的决定。他没有看云曦月,也没有看沈栩,只是低头穿外套,拉好拉链,整了整衣领。帽子已经戴好了,压得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门口的方向——不是在看门,是在看门旁边的空气。
沈栩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速写本和铅笔装进背包,拉好拉链,单肩背好。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跟席斯言的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像冬天,一个像春天。一个像松树,一个像柳树。王浩看着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在心里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对比》。他又看了看云曦月——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个子最小,像一朵开在两棵树之间的花。她左边是松树,右边是柳树。她选择了向左转,朝着席斯言的方向。“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做作的轻快,“我知道一家火锅店,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锅底可以选鸳鸯的,一边辣一边不辣。”
沈栩笑了笑。“你还是记得我不吃辣。”
“当然记得。大学的时候你连老干妈都受不了,被我们笑了四年。”
席斯言听着这段对话,没有说话。他走在云曦月左边,沈栩走在云曦月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两种节奏——一种沉稳的、缓慢的,一种轻快的、有弹性的。王浩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席队、云法医、画像师,三个人去吃火锅了。”
刘洋秒回:“鸳鸯锅?”
王浩:“云法医说的,一边辣一边不辣。画像师不吃辣。”
刘洋:“席队能吃辣。”
王浩:“所以席队那边是辣的。”
刘洋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说席队会不会在火锅桌上跟画像师比吃辣?”
王浩想了想:“席队不是那种人。”
刘洋:“他连换新笔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说得对。我赌席队会点特辣。”
刘洋:“我赌他会点魔鬼辣。”
王浩:“我们局附近那家火锅店有魔鬼辣吗?”
刘洋:“没有。但席队可能会自带辣椒。”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这个猜测太离谱了,离谱到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都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席斯言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他是一个会把醋吃得不动声色但吃得天翻地覆的人。自带辣椒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火锅店在公安局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暖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像喇叭,看到云曦月就笑了:“小云来啦!今天带朋友来?”云曦月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同事。”老板娘看了看席斯言——帽子,夹克,面无表情。又看了看沈栩——灰色毛衣,微卷的头发,温和的笑容。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凑到云曦月耳边,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两个都挺帅的,你喜欢哪个?”
云曦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席斯言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沈栩笑了。
云曦月赶紧拉着席斯言和沈栩往里面走,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她坐一边,席斯言和沈栩坐对面——席斯言坐在她正对面,沈栩坐在她斜对面。这个座位安排是云曦月决定的,她说“你们俩坐一起,我坐这边,方便说话”。席斯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拿起菜单开始看。他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案情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都不漏。
沈栩坐在他旁边,也拿起一份菜单看。他的看菜单方式跟席斯言完全不同——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扫一眼就翻过去了,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翻完之后他放下菜单,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云曦月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水壶放在席斯言手边——放在他刚好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把东西放在别人最方便拿的地方。
席斯言的目光从菜单上移开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个水壶的位置,然后又回到了菜单上。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菜单,放在桌上。他没有倒水,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把茶壶放回了原处——离沈栩放的那个水壶很远,在桌子的另一角。两个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隔着一整条马路的陌生人。
云曦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跟老板娘说话,点菜。毛肚、鸭肠、牛肉、虾滑、黄喉、百叶、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藕片、土豆、红薯粉——她报菜名的速度快得像在念咒语。老板娘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在本子上飞舞,嘴里重复着菜名,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
“锅底呢?”老板娘问。
“鸳鸯,”云曦月说,“一边特辣,一边番茄。”
特辣。席斯言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红的程度加深,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触发的条件反射。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翘,是放松,像是某个被绷了很久的肌肉终于得到了允许松弛下来。他没有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有点苦,但他没有皱眉。沈栩不吃辣,所以不辣的那边是番茄锅。特辣的那边是给他的。云曦月记得他的口味。
沈栩看了席斯言一眼,又看了云曦月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跟这顿饭的氛围一样——不冷不热,刚好。
菜上得很快。毛肚是新鲜的,片得薄而大,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鸭肠洗得很干净,码在冰上,卷成了一朵花。牛肉是现切的,颜色鲜红,纹理清晰,一看就是好肉。虾滑装在竹筒里,表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像一幅小小的画。
锅底也上来了。鸳鸯锅,一边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像一群在岩浆里跳舞的精灵。另一边番茄锅,汤色红亮,几片番茄在汤里打着转,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两种香味在空气中碰撞、交融、厮杀,最后打成平手,谁也赢不了谁。
云曦月拿起筷子,先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在红油里打了个滚,捞出来的时候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辣椒碎和花椒粒粘在上面,像一件被精心装饰过的礼服。她把毛肚放进席斯言碗里。
席斯言看着那片毛肚,看了零点五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到耳根,红了一片,红得像锅里的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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