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求婚.(1/3)
云曦月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这一年多,她出门的路线基本固定在公安局、医院、超市、家,四点一线。偶尔去趟菜市场,买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鸡蛋,拎着塑料袋走回家,路上还要接两个电话,一个是陈飞宇问她某份报告的编号,一个是方晴问她某个案子的细节。她已经快忘了逛街是什么感觉了——那种没有目的、没有时间限制、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多看两眼、不买也没关系的闲逛。
席斯言也是。他上一次逛商场还是去年冬天买保暖内衣,王浩推荐的牌子,说特别暖和,他买了一身,穿上之后发现确实暖和,但太暖和了,在案发现场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再也没有穿过。他对衣服没有要求,能穿就行,不破就行,不被人看出来就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周六,没有新案子——准确地说,是暂时还没有新案子。早上的晨会赵铁生说了,最近几天的案子都结了,大家可以喘口气,但手机不要关机,随时可能有事。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休息,但不能真的休息。跟以前一样。
云曦月早上赖床了,难得地赖到了九点。席斯言没有叫她,做好了早饭,把粥盛好放在桌上,锅里的水烧着,等她起来下面条。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其实也没看什么,翻了两下新闻,又翻了一下工作群,群里安静得不像话,王浩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那只从老人怀里抱回来的橘猫,现在胖了一圈,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像一团橘色的、正在融化的黄油。刘洋回了一个大拇指,方晴回了一个“可爱”,赵铁生回了一个“别养在办公室”。王浩说“养在家里的”。赵铁生说“那就好”。
席斯言放下手机,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云曦月。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像一朵黑色的、正在绽放的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平静而安详。他的手放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没有叫她。她太累了。这一年多,她缝了太多的人,拼了太多的尸体,写了太多的报告。她的手上没有茧,但她拿手术刀的地方有一块硬皮,长期摩擦磨出来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到过,在灯光下,在她洗完手抹护手霜的时候。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有点干。他给她买了一管护手霜,放在床头柜上,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涂一次,早上醒来之后再涂一次。用得很慢,因为她经常忘记。她太累了。
云曦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翻了个身,看到席斯言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看到她醒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醒了”的放松。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二十。”
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停下来,看着席斯言。
“你今天怎么没去局里?”
“今天休息。”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把她那缕睡歪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的耳根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手指是有温度的,暖的,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云曦月感觉到了那个温度,眼睛弯了一下,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那我们今天去哪?”
席斯言想了想。他其实想了很久了——从昨天赵铁生说“这几天没案子,你们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就开始想了。他在脑子里列出了几个选项:公园,太冷,冬天还没过去,风一吹能冻死人。电影院,太黑,她会在里面睡着。上次去看电影,开场十分钟她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电影演完了她醒了,说“好看”,其实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黑暗中睡了一觉。他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她睡了。但今天不想让她睡,想让她醒着,想让她开开心心地、不用想案子地、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孩那样,逛一逛,看一看,笑一笑。
“去市中心吧,”他说,“好久没去了。”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角翘到了耳朵根,笑得整个人都软了,软到靠在他肩膀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席斯言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走向厨房。“粥凉了,我热一下。吃了饭出发。”
云曦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她视线里。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他的腰比以前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隐约可见。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下了床,去洗脸刷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印,眼角好像多了一道细纹。她凑近看了看,不是细纹,是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洗把脸就没了。她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怕老,是因为她还没有跟他拍婚纱照。她不想在照片里看起来比他老。他已经有白头发了,她不能再有皱纹了。不然照片挂在家里,别人会以为她是姐姐。
市中心的周末人很多。云曦月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有一种恍惚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被扔回了人间。那些人拎着购物袋,牵着孩子,挽着情侣,笑着,说着,吃着,喝着,活着。他们不知道在过去的这一年多里,这个城市发生了多少案子。不知道那些被肢解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尸体。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她也是幸福的,因为她知道,但她还能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笑。
席斯言走在她旁边,没有牵她的手。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牵过她的手。在局里不牵,在案发现场不牵,在家门口不牵,最多在没人的时候握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他不是一个会在大街上牵手的人,他连帽子都不愿意摘,何况牵手。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离她的手很近,近到风一吹,两个人的手背就会碰到一起。碰一下,分开,碰一下,又分开。他碰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没有分开。他的手背贴着她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云曦月没有看他,没有笑,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让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走着,看着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在风中飘动的气球。气球是红色的,圆圆的,胖胖的,系着一根白色的绳子。一个孩子牵着一个,跑着,笑着,咯咯咯的,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吹泡泡。她的目光在那个气球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席斯言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那个气球,然后移开了。但在移开之前,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那个气球让她想起了沈轶案,想起了那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孩子。他不会让她再看到那个画面了。他把她的手从手背贴手背变成了手心贴手心,十指扣进了她的指缝。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很多店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包包的,卖化妆品的。云曦月看,席斯言也看。她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他看那些五颜六色的价格标签。一件大衣三千多,一条裙子两千多,一双鞋一千多。她一个月工资多少?他知道。不是她告诉他的,是他看到过她的工资条,在桌上,被风吹到了地上,他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她不会买这些的。她连护手霜都舍不得买好的,买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个牌子,二十块钱一支,用很久。他在网上查过那个牌子,评论都说不好用,太油了,抹不开,像抹了一层猪油。她不在乎。她说能保湿就行。她在乎的不是护手霜,是他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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