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傅言之的维护(1/3)
宋唯接到傅言之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做一道新菜。
那是晚上十一点。餐厅已经打烊了,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白天那些忙碌的厨工和学徒都走了,水池里堆着没洗的锅,操作台上散落着没用完的食材,空气里混着生肉和香料的气味。宋唯系着那条穿了五年的白色围裙,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但她舍不得换。这是她在法国毕业时导师送的,围裙内侧绣着一行小字——“Leseul”——唯一的。她用了五年,洗了无数次,白色已经不再雪白了,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旧的东西才有分量,像她这个人在傅言之的世界里待了五年,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那里。
她今天做的是鸭胸肉配橙子酱。鸭皮煎得金黄酥脆,鸭肉切开来是完美的粉红色,橙子酱里加了蜂蜜和一点点八角,甜味和香料味缠在一起,像秋天傍晚的风。她尝了一口,鸭肉嫩得刚好,橙子酱的酸甜把鸭肉的味道托了起来,不腻不腥。好吃,但她不满意,因为这道菜不是做给客人吃的,是做给傅言之的。她把每一道新菜都当成“万一他肯尝一口”的那个万一。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把第三块鸭胸肉下锅。油一下子溅出来了,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等了五年十一个月又十三天的电话,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响了。
傅言之。
宋唯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吸了一口气,把气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划了接通。
“喂。”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久。宋唯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又觉得那也许只是自己的想象。
“你今天去‘棠心’了。”傅言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冰面下传出的声响,不响,但透亮,透到让你觉得躲都没地方躲。
宋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如果傅言之主动联系她,她要说“好久不见”、要说“我最近研发了一道新菜想请你试试”、要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但她没准备的是他开口就说“你今天去‘棠心’了”。那个“棠心”像一根针,从听筒里扎出来的那一刻就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听到自己说:“你怎么知道的?”
傅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好像在他看来她去“棠心”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需要解释的,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去”,他问的是她去了,这就够了。
“不要动她。”他说。
四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语气词,没有“请”没有“麻烦”没有“希望你”。就是四个字——不要动她。宋唯站在厨房里听完这四个字以后愣住了。锅里的鸭胸肉在滋滋地响,油花溅到灶台上,她没心情管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傅言之打电话来了,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另一个人。
“我没有动她。”宋唯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了,“我只是去她的店,尝了她的甜品,说了我的看法。我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你从来不维护任何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宋唯等着,等他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或者哪怕他只是说“嗯”她都会好受一点。但他没有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他说。
这四个字比前面四个字更重,像一座山压下来。宋唯的手从手机滑下来,整个人靠在操作台上,不锈钢的边缘硌着她的腰,有点疼,但她说不出是哪里疼,可能是腰,可能是胸口,可能是那个被她自己缝缝补补用了五年的、叫做“希望”的东西。她张着嘴,嘴唇在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你以前从不维护任何人。我在你身边五年,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她出现才半个月,你就开始护着她了。傅言之,你讲不讲道理?”
傅言之没有说话,宋唯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听。她听到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他在工作,他在打电话维护一个人的同时还在工作,就好像维护那个人和翻文件一样都只是他日程表上需要勾掉的待办事项。
“还有事吗?”傅言之问。
宋唯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它们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围裙上,被旧的布料吸进去,不留痕迹。
“没事了。”她说。
电话挂了。宋唯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只有一分多钟,不到她平时等一杯手冲咖啡的时间,也不到她煎熟一块鸭胸肉的时间。一分多钟,她五年多的念想,就在这一分多钟里碎了满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操作台前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锅里的鸭胸肉已经煎过头了,粉红色变成了灰褐色,橙子酱在锅底烧干了,留下一层焦黑的糖渍,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像什么仪式烧到尾端,贡品都化成了灰。
宋唯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槽边,锅底糊成一片,得用钢丝球用力刷才能刷干净。她拧开水笼头冲锅里的焦黑,水流打在上面溅起混了灰的水花,把她围裙溅湿了一大片。
傅言之让她不要动苏棠。她动了什么?她去苏棠的店里吃甜品,说了几句实话,她没有骂人没有砸店没有在网上发帖黑她,她只是说了米其林一星都拿不到——这句话在任何一个专业的厨房里都是最温和的评价了。她每天在自己的厨房里说一百句比这更狠的话,从“你这道菜做的是什么垃圾”到“你连刀都拿不好还敢来后厨”,学徒被她骂哭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方式,当年她的导师也是这样对她的——“你这道菜连狗都不吃”“你要是就这个水平趁早改行”“你以为你做的叫料理?你做的叫浪费食材”。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划在身上会疼,会留疤,但那些疤会变成铠甲,让她以后不怕任何人的评价。她对苏棠说的已经够温柔了,她甚至坐在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喝了半杯水才走,还付了钱。
但傅言之还是打来了电话,用那种低沉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不要动她”。
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宋唯关了水,把锅放在沥水架上,背靠着水池慢慢滑坐到地上。厨房的地砖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脊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曲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小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在里面,把刺朝外竖着。但此刻她连刺都觉得软了,扎不了人,也护不住自己。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傅言之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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