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父亲的手术(1/3)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苏棠从周一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耳边转来转去——手术会不会出问题,爸爸的心脏能不能撑得住,麻醉会不会有意外,术后感染的风险有多大。她把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能嚼出新的让人害怕的东西来。
周三这天她凌晨四点就醒了。天还是黑的,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最边缘的地方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苏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越数越清醒,脑子里的念头不但没少,反而多了起来——连羊都开始变成爸爸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了。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洗了个澡。水开得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想用这种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烫死。水从头顶浇下来哗哗地响,淋浴间里全是蒸汽,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面一动不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妈妈走的那天,她也是这么站在水下面淋了很久。那天她淋到水都凉了才出来,整个人冷得发抖,不知道是水的凉还是别的什么。
苏棠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医生说爸爸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他平时身体底子好,心脏功能虽然有问题但其他器官都好。她把这些话在心里又背了一遍,关掉水,擦干,换好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门背后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发白,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画坏了的娃娃。
“好看不好看无所谓了。”苏棠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句,拉开门出去了。
到“棠心”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她开了门进去,把灯打开,站在店中间发了一会儿呆。今天她没心思做甜品,不是懒,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她试着算了一下今天要给傅言之送的定制甜品,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会儿再说吧。
苏棠走进厨房,系好围裙,开始揉面。揉面不需要动脑子,手会自己做,手记得面粉和水和酵母的比例,记得揉到什么程度可以停下来,记得怎么判断面团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她的手在动,脑子还是停不下来,但至少手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不会像脑子一样转那些让人害怕的念头。
她揉了一个面团,分成小份做成可颂的形状放进发酵箱。然后她又做了几个蔓越莓司康,烤了一盘曲奇,做了一款酸奶慕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到处是烤好的甜品了——台面上摆着、架子上放着、烤箱里还热着一盘。她看着这些甜品愣了好几秒,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棠解下围裙走到吧台后面坐下,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上午有事,甜品下午送过去行吗?”
傅言之几乎是秒回的:“什么事?”
苏棠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爸今天做手术,我在医院陪他。”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傅言之没有立刻回复。苏棠把手机放下去了趟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亮了一下。
“哪家医院?”
苏棠把医院的名字发了过去,然后加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常规的心脏手术”。发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假——心脏手术哪有“常规”的?但对傅言之来说,这件事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吧,跟他每天处理的那种上亿的投资比起来,一个普通人的心脏手术大概就像一颗沙子掉进海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傅言之没有再回,苏棠也没在意。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了门,往医院走。
苏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水,看到苏棠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一个小手术有什么好来的。”
苏棠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做的酸奶慕斯:“爸,吃点东西,手术前不能吃太饱,我就带了点慕斯,不撑胃。”
苏父接过慕斯,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棠棠,你做的甜品越来越好吃了。”
苏棠笑了笑,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奶油。她看着父亲吃东西的样子,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简单的画面,她差点就失去了。如果半个月前没有签那份合同,没有遇到傅言之,她现在可能已经把“棠心”卖了,拿着那笔钱给爸爸做手术,然后带着他离开这座城市,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不知道那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她确定了——肯定没有现在好。
“棠棠。”苏父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爸说?”
苏棠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别骗我。”苏父指了指她的脸,“你那个表情,跟你妈当年要跟我说大事前一模一样。眼睛不敢看我,嘴巴抿着,手指头在腿上画圈。”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正在左手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无意识的。她把手攥住了塞到腿下面压着,抬起头看着父亲:“爸,真没事。就是……店里最近来了一个投资人,帮了我很多。”
苏父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投资人?男的?”
“嗯,男的。”
“多大?”
“三十左右。”
“长什么样?”
“爸!”苏棠被他问得脸红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苏父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慕斯吃完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正了正脸色:“棠棠,爸不是什么老古董,你交朋友我不管,但是你得让爸知道。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爸不放心。”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投资人?合作伙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她店里的“特殊顾客”?这些身份都对,但又都不太对。苏棠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傅言之,就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自己对他的感觉一样。
“他叫傅言之,是傅氏资本的总裁。”苏棠说,“他投资了我的店,店不用卖了,钱也够了,爸爸你的手术费也是他帮忙的。”
苏父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担心又像感激,夹杂着什么别的颜色说不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苏棠的手背:“棠棠,爸爸谢谢你。”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谢谢你。”苏父看着她,眼眶湿了,“你这么年轻,又要开店又要照顾我,还要操心钱的事。爸帮不上你什么忙,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心里难受。”
“爸你别说了。”苏棠的声音有点抖,“你只要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七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苏父去手术室。苏棠跟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推车的栏杆,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苏父的手很粗糙,指节又大又硬,是教了一辈子书磨出来的茧子,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旧的树皮,不光滑但暖和。苏棠用力握着,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棠棠。”苏父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爸出来了,带那个傅言之来给爸看看。”
苏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就关上了。门上面亮起一盏红灯——“手术中”三个字亮在那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觉得它亮得太刺眼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排排的蓝色塑料椅子,又硬又凉。苏棠在最靠近手术室门口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盯着那盏红灯发呆。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到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护士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像猫在瓷砖上跑;医生的脚步声更沉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病人家属的脚步声最乱,时快时慢走走停停,像心里装着一团扯不开的麻。
苏棠的手机震了几次。田晓发消息问手术开始没有,苏棠回了一个“开始了”。傅以沫发消息说“苏棠你别担心,叔叔肯定没事的”,苏棠回了一个“谢谢”。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苏棠没接,她现在不想跟任何陌生人说话——不,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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