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3)
“外婆知道?”
“你外婆去找过你爸。也去找过老陈。”
“然后呢?”
“你爸说会打钱。老陈说这不关他的事。你妈让你外婆别多管闲事。”
我问她,“那个群——”
“群是老陈建的。说是两边有孩子,得协调。其实就是……排班。”
“排什么班?”
“排你去哪。”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是每到节假日,群里商量一下,你去谁家。后来变成了,你哪家都不去。”
"……"
“再后来你妈说你自己租房了,不用排了。”
她清了清嗓子。
“然然,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外婆的那套房子,你妈在打主意。”
“什么意思?”
“上个月你妈跟老陈去看了一个新楼盘。首付差一点。她跟我说想让你外婆把那套老房子卖了。”
我的手攥紧了。
“你外婆不同意。你妈说,‘反正那房子以后也是我的’。”
姨妈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加了一句。
“我跟你说这些你别告诉你妈。她知道了又要骂我多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不是“坐不下”。
不是“不方便”。
是他们坐下来商量过的。
商量的结果是——不要我。
6.
初二,我本来准备去外婆家。
准备好好的,把话说清楚。
把那个群的截图给外婆看。
把姨妈告诉我的事情,一件一件摊开。
然后问我妈一个问题。
但是早上九点,外婆打电话来。
声音不对。
“然然……外婆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躺在急诊床上。
血压190。
医生说是高血压急症,要住院观察。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妈,外婆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严重吗?”
“血压190。”
“我这边走不开……老陈家亲戚在呢。你先看着,下午我过去。”
上午十一点。
下午一点。
三点。
我妈没来。
五点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实在走不开,明天去看她。你先垫着,钱回头给你。”
我坐在病房里,给外婆削苹果。
外婆靠在床上,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然然,是外婆没用。”
她的眼睛红了。
“我跟你妈说了好多回。让她带你过年。她不听。”
“我又去找你爸。你爸说他给了钱了。”
“我跟老陈也说了。老陈说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女儿。”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每年过年都给你摆一双筷子。你妈每次看到就收起来。说桌子坐不下。”
一双筷子。
摆了八年。
收了八年。
我把苹果递给她。
“外婆,你吃。别想这些了。”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然,外婆就一个心愿。过年了,全家坐在一起吃顿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在响。
病房的灯白惨惨的。
我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外婆睡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听见了隔壁病房门口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熟。
是我妈。
她来了?
我没动。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房子的事你跟中介说好了没有?趁我妈住院,赶紧把那边估个价。别等她出院又不同意了。”
“……对,那个小区现在能卖一百二三。首付差不多够。”
“……行,你跟老陈说一声,这两天找个时间去签。”
我靠在墙上。
我妈来了。
不是来看外婆的。
是来算外婆那套房子的。
7.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妈挂了电话,推门进了外婆的病房。
我没跟进去。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婆的包。
她翻了一下包,拿出一串钥匙,装进自己口袋。
然后她给继父打了个电话。
“钥匙拿到了,明天你去量一下面积,中介要实际数字。”
她走了。
经过我的时候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没认出来。
走廊的灯很暗,我站在拐角处。
我等她走了,才进病房。
外婆醒了。
“然然?你怎么还没走?”
“外婆,我妈刚来过。”
外婆愣了一下,“来了?她没跟我说话啊,我睡着了。”
“她拿了你的钥匙。”
外婆的表情变了。
“什么钥匙?”
“你家那套房子的。”
外婆慢慢坐起来。
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摸到那个包。
打开看了一眼。
钥匙确实不在了。
她没有说话,但嘴唇在抖。
“然然。”
“嗯。”
“那个房子……外婆本来想留给你的。”
她说得很轻。
“外婆知道你爸你妈都不管你。外婆能给你的就这一套房子。写遗嘱的时候我跟你妈说了。你妈大闹了一场。”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去年。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破天荒主动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饭。
那天她特别热情。
给我夹菜,问我工作。
吃完饭拉着我去阳台说悄悄话。
“然然,你外婆年纪大了,她说的话你别太当真。那套房子呢,是咱家的,以后妈帮你打理。”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关心。
是摸底。
“外婆,那个遗嘱呢?”
“在公证处。”
外婆看着我。
“但你妈说她要请律师。”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外婆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很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然然,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
一张存折。
开户人是我的名字。
余额不多。
四万七千三。
存入记录从2018年开始。
每个月一百,有时候两百。
对应的日期,全是每个月的15号——外婆发养老金的日子。
八年。
外婆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然然,外婆对不起你。”
外婆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外婆想让你知道,有人记着你。”
我攥着那张存折。
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本存折,每个月15号存一次,从没断过。
我妈把外婆的红包退回来了。
外婆就自己开了个户头,一百两百地往里存。
外婆摆了八年筷子。
我妈收了八年。
外婆存了八年钱。
我妈退了八年红包。
我没哭。
我把存折装进口袋。
“外婆,你的房子不会卖的。”
8.
初三。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外婆初二晚上出院了,我把她接到了我的出租屋。
初三上午,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外婆出院了,在我这。”
“哦。那就好。”
“初四你来我这吃饭吧。把家里人都叫上。”
“什么?”
“过年嘛,聚一聚。”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那地方坐得下吗?”
“坐得下。”
“老陈也去?”
“都来。爸那边我也叫了。”
她沉默了两秒。
“然然,你搞什么?”
“聚餐。”
初四。
我的出租屋很小,客厅放了一张折叠桌。
我借了邻居的椅子。
来的人:
我妈、继父、陈甜甜。
我爸、后妈。
姨妈赵美兰。
外婆坐在角落里,我给她倒了热水。
两边的人进门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看见我爸,脸上僵了一下。
继父看见后妈,表情更微妙。
甜甜看了看这屋子,小声跟她妈说,“好小啊。”
我听见了。
所有人都落座了。
桌上摆了几个菜,我做的。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腊鱼、炒土豆丝。
没什么稀罕的。
就是年夜饭该有的样子。
谁都没动筷子。
气氛很怪。
我妈先开口了,“然然,你到底什么意思?过年把人叫到一起——”
“吃饭。”我说,“不行吗?”
继父清了清嗓子,“那就吃吧,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他伸了筷子。
我说,“先别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张截图。
那个群。
“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这个群,谁建的?”
安静了两秒。
继父的筷子停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
我爸端着杯子,没喝。
甜甜伸头看了一眼,“哎这不是咱们那个——”
继父瞪了她一下。她闭嘴了。
我说,“我问了姨妈。这个群,2023年6月建的。”
“我搬出去那个月。”
“群里有我爸,有我妈,有继父,有后妈,有甜甜。”
“没有我。”
我妈张了张嘴,“然然,那就是个普通的家长群——”
“家长群。”我重复了一下,“协调什么呢?”
姨妈说的——排班。排我去哪家。排到后来,哪家都不用排了。
“协调节假日安排。”我妈的声音低了。
“协调我去哪。”
“对吧?”
我妈没说话。
我爸放下杯子,“然然,你要是不高兴,以后群里加上你——”
“我不是来要群的。”
我拿出第二张截图。
是初一那天,我爸发错给我的那张照片。
甜甜穿红羽绒服的照片。
“这张照片,甜甜穿的新衣服。我爸手机里有。”
我爸脸红了一下,“我手滑——”
“你手滑了两次。”我说,“初一发错一次。初二又转了一条群消息给我。”
“那条消息,是你说的——‘把然然那间房收拾一下给甜甜住’。”
全桌安静了。
甜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后妈低头喝水,像这件事跟她无关。
继父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看着桌面。
“爸。”我叫他。
他抬头。
“我去你家拿身份证那天。我的房间——粉色窗帘,hellokitty贴纸,彩色笔。”
“那间房,你什么时候改的?”
他嘴唇动了动。
“……去年。甜甜有时候过来住——”
“甜甜住我的房间。”
“甜甜的照片在你手机里。”
“甜甜在这个群里。”
“我不在。”
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
“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要钱我给钱,你要房间——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他拍了一下桌子。
“周然,你别闹了。我是你爸,我亏待过你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在座的人有一瞬间都看向我。
连姨妈都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理直气壮。
每个月两千。确实没断过。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说——
“两千块。”
“你一个月给我两千。”
“你给甜甜报的美术班,一个学期六千八。”
“你给甜甜买的红羽绒服,巴拉巴拉的,八百九。”
“你去年带后妈和甜甜去三亚,机票酒店一万二。”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就是给你自己买个‘好爸爸’的心安。”
“两千块,你买的不是我的生活。你买的是你不用想我的权利。”
我爸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