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旖旖(五)(2/3)
我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长久难以置信于自己冥冥之中竟然又踏进另一个深渊。我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报应我的阴暗、自私、利用,报应我愧对了他起码是真挚的感情。可老天大概也疏忽了的另一点是,对于一个真正阴暗又自私的人来说,这可以是一个深渊,也可以是一个机会。
我在黑暗中慢慢冷静下来。
顾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一样的人。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的遇见是他的不幸。如果我跟他不是一样的人,那遇见他就是我的灾难。
那天他解开绳子后俯身吻我,唇齿间的温度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灼烈。我心知肚明又忍不住有些惧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以往可怕的暴力经历纷纷涌进脑海,他抱我起来时,我下意识缩进他怀里攥紧了他的衣襟,咬唇忍住了眼底的酸。
应该是觉察到了我的紧张,那一晚他对我异常温柔。我逐渐被他引领着适应了他的节奏,失神中我恍惚看着他的脸,涣散的理智仍旧在挣扎今后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虽然他这一次的行为很偏激,但对我的伤害性与之前易森的所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跟我真正想去利用他做的事也无法相提并论。我还是喜欢他的,所以我还是想放开他,尽管他的阴暗偏执一旦被激发开了就彻底无所顾忌起来,他查我手机,经常莫名其妙吃醋,要我随时报备行踪,常说以后要把我拴起来,脾气也不再收敛,而且竟然还给我吃药——
我的喜欢被他不自知地消磨着,很多时候我面对着他越来越累只想沉默。我当然是有能力摆脱他的,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起初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真心对我好过的人,我想起我们从前在一起那些时光于心不忍。后来在我的感情逐渐消退之后,我再次把他作为了一个备选的方案,未来我可能会用到他,也可能不会用到他。
我先带他去见了易庭谦,作为提前的铺垫。易庭谦果然是不管我的事的,或者后来再回头来看这一幕时,那时候的他连自己都快管不了了。他已经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两个月之后,易森被他紧急召了回来。
这些我都是在易庭谦病发之后从新闻上看到的。我震惊于易森已经回来了一个月的时间但竟然一直没有来找我,在新闻出来的当天下午,易庭谦的秘书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来医院探望。
这是我跟易森时隔两年时间的重逢。
他靠坐在病房中间的沙发里,长腿叠在前面的茶几上散漫晃着,余光里瞟见我走进来,抬起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阴涔涔地笑了。
病床上的人刚睡着,秘书见我来后自觉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拿下巴点点他身旁的位置:「坐。」
我站着没动,平静望着他。
相比两年前他的外貌变化不大,但气场又沉了很多。他的头发剪短了,显得眸底更黑更深,脸颊似乎是历经过一场暴瘦,每一处的棱角都比我记忆中的更为鲜明清晰。
见我没有反应,他站起身,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缓缓朝我走了过来。那些恐怖的记忆也随着他的逼近一步步复苏,我眼前恍若浮现出我偷了他钥匙逃跑的那一次,在楼道里,他也是这样逐步靠近,我靠在墙上看着他渐渐逼近,那种堪比死神来临的绝望心情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神色不明地在我面前停下,跟我无声对视长久后突然笑了。
「有进步。」
他垂眸看着我的脸,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漫不经心缠起我的头发,意味难明地发问:「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也不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啊?」
我推开他的手,语气冷淡:「很好。」
他挑挑唇角,近在咫尺细细盯着我的脸:「是跟你的小男朋友相处得很好吗?」
我面无表情抬眼:「是啊。」
他看着我笑,眼底没有浸进一分一毫:「我被扣在国外受了两年□□,你甜甜蜜蜜谈着校园恋爱,还把他领回家里来谈婚论嫁,易庭谦可真是偏心啊。」
我冷笑一声,就像从前他许多次对待我时一样:「我谈恋爱当然是为了结婚啊,否则你要跟我结婚吗?」
他没有被我激怒,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终于成熟了。他微笑着靠近到离我近在咫尺的位置,我皱着眉别开脸,他低着脸,鼻息间的热气落在我脖子上,带着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清晰,别有深意:「妹妹,你要结婚当然是好事了。你看易庭谦多高兴啊,听了你的喜讯病情都加重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怔了数秒之后不可置信猛推了他一把:「易森?!」
他靠在墙上歪头望着我,挑起一侧唇角冷笑。我快步匆匆走到病床前,病例上清清楚楚写着阿尔茨海默症,床上的人熟睡着,我抬起头茫然环顾四周,大脑在那一刻有些宕机。
这是易氏名下的私立医院,易庭谦住的是最高规格的特级病房,位于住院部大楼顶层,上来要刷护士长专属的电梯卡,门前有专业保镖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被安置得极其严密,但这一切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那些阴暗里的秘密。
我再一次成为了他们父子博弈中的催化剂。那两年发生的事我是在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易森被扔到了易氏国外一个接近废弃的项目上,易庭谦几乎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从小养尊处优怎么受得了这种苦,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父子间最后的感情就已经全都断了。但他虽然这一次大意栽给了易庭谦,可输给自己的亲爹也不丢人,太子爷的身份和威信还没有倒,集团里不乏高瞻远瞩之士主动示好,他们一拍即合,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问题便是回国。
他恨易庭谦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甚至怀疑投毒也是他很早以前的设想之一。重金属的危害是累积性的,他耐心等了很久,直到我带顾衍跟易庭谦吃饭的那一天,他知道这件事后怒不可遏,丧心病狂加大了剂量。
这一次易庭谦终于彻底出局,整个易氏都是他的了。
新登基的继承人很忙,忙着清除跟了易庭谦几十年的异己,也忙着软硬兼施堵住知情人的嘴。他忙到没有时间来处理我,也变相给了我时间去计划怎么送走他。
托他的福,我不需要准备毕业论文,因此有大把的空闲。那段时间整个江城的野生媒体都流传着他的传说,有人说易庭谦一片苦心丢亲生儿子出国磨练,紧接着就有人说虎父无犬子他用半年时间就让废弃项目起死回生,有人说易庭谦一世英名最优秀的作品当属这个儿子,还有人说他青出于蓝狠劲更胜亲爹一筹前途不可限量。
最后一句我认同,易庭谦确实是不如他狠,否则他早就饿死在国外了。至于他的前途到底是不是不可限量,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活到这一天。
我先是打算自己下手。我把之前去潜水的计划重新找了出来,可现在我跟他的情况是不可能再一起去度假了。我看似有很多时间,但也可能会随时没有时间,我太清楚他现在还没有动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根本跑不掉,吊着我的死期也是他给我的折磨之一。他是站在顶端操纵的人,无所谓让我再提心吊胆惶惶几天,一旦他闲下来了又会心血来潮发什么疯,我难以想象。
那两周里我想不出来合适的计划,情绪极度烦躁,刚巧我年前投稿过的一个国外设计活动给我发来邮件,恭喜我的作品入选。我托一个网上找的留学生买了两盒以我的画为包装的烟,具体要怎么使用还一时没有灵感,但不管我打算怎么用,首先我得能接近易森。
他原来的助理当初因为倒霉在国外伺候了他两年,现在高升不是助理了,依旧是他的心腹。这个人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但知道我对于他的重要性,对我一直很客气,我跟对方私下里见了几面,侧面打听了他最近的行程。因为他五月初的时候会到南山的别墅区参加二期的开工仪式,我找人代租了我们之前住过的那栋别墅,我计划在他来的那一天将他引过来,可具体细节还没有来得及去细化和实施,他的礼物先送上了门。
收到东西的那天我还在上课。从驿站里取出来的快递是个很小的盒子,我随手晃了晃,以为是自己买的耳钉,可回到宿舍拆开之后,里面的红色盒子隆重精致,显然应该是用来装钻戒的。只是在打开时那上面插着的并不是钻石,而是一枚小小的U盘。
那一瞬间的不祥预感是本能性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到我的手脚和大脑,只用了半秒钟不到。
我安静坐下来,把桌上的笔记本掀开,插入,读取,播放。我的内心没有我脸上表现出来的百分之一镇定,但这体面也仅维持到画面加载的那个片瞬,当视频的声音缓缓流淌出音响时,我整个人霎时僵直战栗,我愣了数秒之后,猛地站起来抓起电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墙上砸了过去,屏幕与机身在几次的爆裂撞击后彻底分离,房间里终于重新寂静下来。
我站在地上,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我抓起来桌上的手机打给他,他的女秘书温柔询问着我的姓名与贵干,我失控地爆着粗口让她赶紧叫他滚过来接电话,她静默片刻之后,礼貌把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也摔了出去,桌上能摔的东西全都摔到了地上,整个房间里瞬时一片混乱狼藉,我喘着粗气站在当中,最为狼狈可笑。
我早就预料到他会知道我跟他的前助理见面这件事,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这样的警告方式。装婚戒的礼盒显然是在回应我之前跟易庭谦所说的打算结婚的话,里面的录像是他在向我预告他的行为,他会把这份礼物送给我想要结婚的人,现在这一个,以及未来的每一个。
他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视频寄给我无疑是在向我彰显他对我的绝对处置权。他高高在上,手握我的命脉,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是徒劳,两年前的我反抗不了他,现在的我依旧不能。我作为一个依附于易家的私生女,这辈子都是他这位正统继承人的附属品,这辈子都别妄想挣开他。
我浑浑噩噩在床上躺到了天黑,脑袋里一片混沌空白,眼前破碎又清晰地轮番放映着我第一次被他强迫时的画面,也是这三年里反反复复在我梦中惊悚重现的情节。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慌张惊恐地跑下楼梯,有时候我穿着繁复的裙子动作不便,有时候那段楼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有时候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可我怎么努力也甩不开,有时候我终于逃到了楼梯尽头,但当我推开那扇门时,他站在门外。
每一场噩梦的最终都是惊醒,而后是我在清醒中睁着眼睛第一千次一万次痛苦回忆着那深刻进我每一条细胞和神经里的绝望一幕。而今天拜他所赐,我又一次亲身回到了那生不如死的一刻,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无助哭泣,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在他身下经受的暴力折磨。
我原以为经历了这三年自己已经成熟了很多,我不再只会懦弱逃避想要离开江城,我可以冷静思考计划,耐心等待着时机,但我还是远远没有我自己想象中的强大,我还是会为了这一幕的重现瞬间崩溃坍塌,不堪一击。我忽然不想再等那个机会了,我已经等了三年的时间,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急于想看到他死,现在、立刻去死,就算是让我跟他同归于尽——
墙角里的手机振了起来。
在它停停响响快一刻钟后,我慢吞吞摸着黑昏昏沉沉爬下床,被横在床前的椅子绊倒摔到了地上。我的膝盖和小腿撞得生疼,掌心也硌到了不知是什么的坚硬东西上,痛得我皱着眉蜷在地上想哭,我眼泪都已经涌到了眼底,可是下一刻,我突然慢慢舒缓下来表情,整个人奇异地在那瞬剧痛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镇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