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骸蚀心。(3/3)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他抬起手,从冲锋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武器。
那只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方方正正。油纸边缘有些磨损,透出一种被长久珍藏的旧意。
张起灵将油纸包递向他。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张海欢所有尖锐的、崩溃的情绪,在这一刻,猛地卡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那包东西,又看看张起灵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又是什么算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
他僵持着,没有接。
张起灵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的目光落在张海欢脸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缓和?
“海客托我带来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馍馍。”
海客托我带来的。 ……馍馍。
短短七个字。像一道最简单的咒语。
却瞬间击穿了张海欢耗费百年心血筑起的、所有坚硬冰冷的壁垒。
时间仿佛骤然倒流,倒流回东北本家那个冰冷刺骨的夜晚。他被罚跑完几十圈,又冷又饿又疼地蜷缩在膳堂外的墙角,以为自己会被冻死或者饿死。然后,那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偷偷跑来,把怀里捂着的、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塞给他,里面是两个夹着咸肉的馍馍。
那个少年说:“快吃。”
那个少年说:“别给他丢脸。”
……
所有的愤怒、嘲讽、尖刻、不甘、绝望……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崩塌。露出底下最原始、最柔软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张海欢怔怔地看着那包馍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张起灵,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试图用疼痛阻止那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以为没人记得。 他以为那段微不足道的温暖,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背叛碾磨成灰。 他以为张海客早就忘了。 他以为……族长更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带来了。 跨越千山万水,穿过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个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刻,用最沉默的方式,带来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张起灵只是沉默地举着那份沉重的、微不足道的“礼物”,等待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一声声温柔的叹息。
过了很久很久。
张海欢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周围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红。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包冰冷的、却又重逾千斤的油纸包。
油纸包入手冰凉,带着屋外的雨气和眼前这个人的体温。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简单到粗糙的食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强撑的硬壳彻底粉碎,露出内里百年来从未真正长大的、那个委屈又倔强的灵魂。
他用一种极轻的、几乎破碎的声音,喃喃地问,像是不解,又像是控诉:
“……为什么……现在才来……”
声音消失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起灵看着他那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压抑着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万年不变的、平稳的声线,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回答。
“债,还没清。”
……债清之日,看海去。
张海欢猛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
窗外,澳门的夜雨依旧温柔地下着,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虚华。窗内,冰封百年的孤岛,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第一缕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