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南岸的篝火(1/3)
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辰时三刻,淮水南岸三十里,鹰愁涧。
篝火在清晨的薄雾中跳动,将围坐者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赵强数了数,连同昨夜渡江的二百四十人、李三带来的三十几个山民,以及在涧口收拢的百余名南朝溃兵,这支队伍现在有三百七十八人。不多,但都是刀头舔过血、阎王殿前转过一圈的。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眼睛里还有火——复仇的火,求生的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李三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却浑然不觉,“昨夜飞云渡的动静太大,王珣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按他们的脚程,最迟午时就会搜到鹰愁涧。”
“王珣在南岸有多少兵力?”赵强问。
“不好说。”李三皱眉,“淮北失守后,王珣把长江以北的军队都撤到了南岸,名义上是‘收缩防线’,实则是为了镇压主战派。光是在庐江、巢湖一带,就有五万多人。不过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少将领私下里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您。”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清河公主从涧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衣衫褴褛却腰杆笔直的汉子。她换了装束,不再是猎装,而是一身半旧的南朝军服,头发也像男子般束起,若不细看眉眼,真像个俊秀的小校尉。
“公主,这两位是……”赵强起身。
“庐江水军旧部,陈胄将军的老部下。”清河侧身让两人上前,“这位是庐江水师营正,刘猛。这位是副营正,孙坚。”
刘猛是个黑脸汉子,左眼有道刀疤,使得他看人时总像在瞪眼。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刘猛,参见西朝殿下、公主。陈将军殉国前,曾用信鸽传回最后一道军令:若他不测,庐江水军悉听公主调遣。”
孙坚稍年轻些,面白无须,但双手布满老茧,显然也是久经战阵。他也跪地:“末将手下还有八百水军弟兄,藏在巢湖芦苇荡里。十二条快船,二十条渔船,虽不能与凌风水军正面交锋,但运人、传信、骚扰,绰绰有余。”
八百水军。十二条船。在如今这局面下,简直是雪中送炭。
赵强扶起二人:“二位将军请起。陈将军的仇,我们一起报。”
刘猛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今早收到的密报。王珣已下令,凡遇西朝赵强、南朝清河者,格杀勿论。悬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现在整个南岸的军队、衙役、甚至江湖匪类,都在找你们。”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上面不仅有赵强和清河的画像,连衣着特征、可能携带的兵器、随行人数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王珣在飞云渡有眼线,昨夜渡江的情形被详细报了上去。
“来得倒快。”清河冷笑,“不过也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刘将军,你手下那八百人,能信任的有多少?”
“至少五百。”刘猛笃定,“都是跟陈将军打过仗的老兵,家眷多在江南,王珣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剩下的三百……不好说,乱世里人心难测。”
“五百够了。”赵强环视众人,“我们现在有三百多人,加上五百水军,凑个九百。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王珣有五万人,但分散在各处,真正能动用来围剿我们的,最多一万。而且——”他顿了顿,“他那些兵,有多少是真心给他卖命的?”
众人眼神都亮了起来。没错,王珣靠政变上位,军中多有不服。若他们能打一场胜仗,证明王珣并非不可战胜,那些观望的将领很可能倒戈。
“问题是,这一仗在哪打?怎么打?”孙坚问。
赵强走到涧口,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哪里?”
“小孤山。”李三答道,“山不高,但地势险要,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山路可上。山上有座废弃的烽燧,前朝留下的,还算坚固。”
“山能守多久?”
“粮食充足的话,半个月没问题。但山上没水,得从山下河里取水。”
“半个月……”赵强沉吟,“够了。我们上小孤山,据险而守。王珣要杀我们,必派兵攻山。我们守得越久,南岸观望的人心就越浮动。等时机成熟——”
“等许将军渡江?”清河接话。
“对。”赵强点头,“许洛那边至少还有三四千人,若他能渡江,与我们合兵,就有四千之众。四千对一万,据险而守,胜算不小。若再能策反几个王珣手下的将领……”
计划很大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鹰愁涧是等死,往南走会撞上王珣的主力,往东是大江,往西是凌风控制区。只有小孤山,进可攻退可守,还能等待援军。
“就这么定了。”清河拍板,“刘将军,你立刻回巢湖,调集可靠弟兄,三日内到小孤山汇合。孙将军,你带几个人,去联络庐江、巢湖一带还在观望的将领,告诉他们——南朝的长公主还没死,赵家的旗还没倒。”
“末将领命!”二人抱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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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强看向剩下的三百多人:“所有人,收拾行装,立刻出发。李三,你带路。”
篝火被踩灭,灰烬还冒着余烟。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像一支细小的箭,射向东南方向的小孤山。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约五百人的南朝官军就搜到了鹰愁涧。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都尉,看到地上的篝火痕迹,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又让他们跑了!追!”
但追错了方向——李三故意在往南的小路上留下了痕迹。
乱世里,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但一定是脑子最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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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淮水北岸,老鸦口东二十里。
许洛靠在一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下,看着石小鱼给伤员包扎。昨夜那一战,他们用两千步兵硬生生拖住了五千骑兵两个时辰,代价是七百多人战死,三百多人重伤,轻伤不计。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人。
“将军,清点完了。”石小鱼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能战的九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八十三人,轻伤……都算轻伤吧,反正没几个完好的。”
许洛点点头。以步兵对骑兵,打成这样已经算是奇迹。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拖住了韩家骑兵,为赵强渡江争取了时间。虽然不知道殿下是否安全过江,但至少北岸的追兵没过去。
“韩家骑兵呢?”他问。
“退走了。”副将指着东南方向,“天亮时,他们突然拔营,往盐泽方向去了。看架势,像是接到了什么紧急命令。”
盐泽……许洛心中一动。韩彰在那里?还是宇文护?
“将军,我们现在去哪?”石小鱼问,“飞云渡肯定被封锁了,下游的渡口也都在凌风控制下。回河西……太远了,路上全是敌军。”
许洛展开地图。这是一张淮水流域的详图,上面标注了大小渡口十七处。他看了一遍,手指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去这里。”
众人凑过来看。那地方叫“鬼见愁”,不是渡口,而是一处险滩。地图上用小字标注着:“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舟楫难行”。
“将军,这地方……能渡江?”副将怀疑。
“不能渡大军,但能渡小股人马。”许洛解释,“我年轻时随父亲治水,来过这里。鬼见愁水下有暗礁群,行船危险,但礁石之间有间隙,水性好的人可以泅渡。对岸是悬崖,但悬崖上有采药人凿出的栈道,可以攀登。”
“泅渡?”石小鱼眼睛亮了,“这个我擅长!嘉陵江比这急多了,我都游过。”
“但伤员怎么办?”副将看着那一百多个重伤员,“他们游不过去。”
许洛沉默了。这是最残酷的问题——带着伤员,行动缓慢,目标明显,很快就会被追上。但不带伤员……他做不出这种事。
“将军。”一个重伤的老兵突然开口,他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都露出来了,全靠布条捆着才没流出来,“你们走吧,别管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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