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灯古祠(3/3)
醒来时,裴文远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赵四王五倒在身旁,不知死活。地窟中灯火通明,陈里正站在石台前,口中念念有词。
石台上,白小玉的尸身竟坐了起来,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时辰到了。”里正转身,对裴文远笑道,“官爷八字纯阳,是上好的灯引。以你之血点灯,可保祠堂十年太平。”
“妖人!你敢杀朝廷命官!”
“深山老林,谁知道呢?”里正取出一把匕首,“只会说裴通判赴任途中,遇山贼劫杀,尸骨无存。”
匕首寒光闪闪,逼近咽喉。
就在这时,地窟入口忽然传来巨响!堵门的石板被炸得粉碎,烟尘弥漫中,冲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是个青衫道士,手执桃木剑,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
“妖道!还不伏法!”道士厉喝。
里正大惊:“你们……”
“云州捕快奉命查案,已包围千灯村!”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喝道,“陈老根,你杀人炼尸,证据确凿,速速就擒!”
里正狂笑:“就凭你们?”他咬破手指,在掌心画符,拍向白小玉尸身。
尸身猛地睁眼,眼中一片惨白。她飘然而起,长发无风自动,朝道士扑去。
道士不慌不忙,取出一面铜镜:“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照!”
镜光照射下,尸身发出凄厉尖叫,皮肤冒出青烟。但她不退反进,双手指甲暴长,抓向道士面门。
道士挥剑格挡,桃木剑与指甲相击,竟发出金铁之声。几个回合下来,道士渐处下风。
裴文远急中生智,大喊:“白姑娘!你父亲白班主是不是叫白振山?”
尸身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我见过你父亲!”裴文远急道,“他在云州城等你,等了十七年!”
里正厉喝:“胡说什么!她早没神智了!”
“不!她有!”裴文远盯着尸身,“白姑娘,你可记得《牡丹亭》?你父亲说,你最擅杜丽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唱得最好。”
尸身颤抖起来,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爹……爹还在?”
“在!他一直在找你!”裴文远趁热打铁,“他相信你没死,年年去府衙问案,求官府寻你。你看这个——”他努力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块玉佩,“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信物,说你若见到,便知是他。”
那玉佩雕着鸾凤,正是白小玉生前所佩。裴文远离京前,白振山拦轿喊冤,塞给他此玉,求他若到云州,帮忙寻找女儿下落。他本未在意,此刻却成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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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身接过玉佩,贴在脸上,呜咽起来。血泪滴落,化作青烟。
里正见势不妙,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空中,念动咒语。符纸化作团团绿火,袭向众人。
道士大喝:“众人退后!”他咬破舌尖,喷血于剑,桃木剑顿时红光暴涨。他踏罡步斗,剑指尸身:“白小玉!你父盼你归去,莫要执迷不悟!”
尸身抬头,眼中血色渐退,露出清明神色。她看向里正,一字一句:“陈老根,你害我戏班二十七人,囚我魂魄十七载,今日,该还债了。”
她张开双臂,地窟中所有灯笼同时熄灭。黑暗中,浮现出点点幽光——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这些年死在祠堂的冤魂。
“不……不可能!”里正惊恐后退,“我以灯油镇魂,你们不可能出来!”
“灯油已尽,怨气冲天。”白小玉幽幽道,“兄弟们,姐妹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冤魂们飘向里正和那些壮汉。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窟,很快又归于寂静。
灯笼重新亮起时,里正等人已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绝身亡——竟是被活活吓死。
白小玉飘到裴文远面前,盈盈一拜:“谢官爷点醒。小玉愿往生,只求一事。”
“请讲。”
“毁掉此地,让冤魂安息。”她看向那些棺材,“灯油未尽者,尚有救。请官爷超度他们。”
道士上前:“贫道可做法事。”
白小玉点头,身影渐淡。最后时刻,她轻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歌声袅袅,魂归天地。
第五章 千灯尽灭
三日后,云州府衙。
裴文远将案卷呈交知府,详细陈述千灯村惨案。知府震惊,派兵查封祠堂,从地窟中救出十三名尚有气息的受害者,起出尸骨一百零五具。
道士做了七日法事,超度亡魂。最后一日,他点燃所有灯笼,念咒焚之。火焰冲天,黑烟滚滚,隐约可闻哭声渐渐远去。
千灯村村民,参与害人者下狱,不知情者迁往他处。村子从此荒废。
裴文远因破获大案有功,擢升知州。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重修戏班坟冢,立碑纪念。
清明时节,他前往祭拜。坟前已有一白发老者,正是白振山。
“白班主。”
老者转身,老泪纵横:“裴大人,小老儿……谢大人让小女安息。”
裴文远扶住他:“是令爱自己放下执念。她临走前,还在唱《牡丹亭》。”
白振山泣不成声。良久,他取出一盏小巧的纸灯笼,点燃,放在女儿坟前:“小玉啊,爹给你送灯来了……这次是回家的灯,照着路,莫再迷途……”
灯笼在风中摇曳,烛火温暖明亮。
裴文远静静看着。他想起了千灯村那些诡异的白灯笼,那些用人油点燃的、囚禁魂魄的灯。而眼前这盏,是父亲给女儿引路的灯,是温暖的,是回家的光。
原来灯本无善恶,善恶在于点灯人。
下山时,夕阳西下。裴文远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坟冢静谧安宁。那盏小灯笼在坟前静静燃烧,像一颗温暖的星。
他忽然明白了白小玉最后那句话:“灯油尽时,方见光明。”
有些黑暗,必须用光去照亮。
而有些光,必须用生命去点燃。
这大概就是为官的意义吧。
裴文远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城中走去。身后,千灯村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只有那盏小小的引路灯,还在坟前亮着,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也照亮生者前行的路。
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