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3/3)
沈砚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官还有何吩咐?”
胡处长走到马车旁,随手从书箱里抽出一本《孟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沈砚之这才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直到城门在视线中消失,沈砚之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胡处长翻书时,他看得清楚——那本书的封皮内侧,用极淡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是同盟会的联络密语。若是被胡处长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孟掌柜早有准备,那些古籍不只是伪装,更是传递情报的载体。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砚之回头望去,北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别了,北京。
别了,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古城。
沈砚之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是无数革命志士的选择。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通州码头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明灭不定。
而此时的保定,程振邦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抉择。
新军第六师师部里,程振邦看着桌上那份盖着总统府大印的委任状,脸色阴沉。
委任状任命他为“直隶剿匪司令”,统辖保定、天津驻军,限期一个月内“剿灭辖境内所有乱党武装”。
而委任状旁,放着一封家书,是他妻子从天津英租界寄来的。信中说,前几日有“总统府特使”来访,送来厚礼,并“邀请”他们全家进京“做客”,被母亲以身体不适婉拒。但特使留下话:程师长是国之栋梁,袁大总统十分器重,盼他能“深明大义”。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挟持。
“师座,不能答应啊!”副官李桐急道,“什么‘剿匪’,分明是要咱们去打革命同志!袁大头这是要让咱们自相残杀!”
“我知道。”程振邦的声音沙哑。
“那您还犹豫什么?咱们第六师一万多弟兄,跟着您从武昌打到山海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民主共和的新中国吗?现在袁世凯要当皇帝,咱们难道还要助纣为虐?”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军营。夜色中,营房里透出点点灯火,那是他的兵,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万多条人命,一万多个家庭。
还有天津的老母、妻儿。
“师座,沈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李桐问。
程振邦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他说要去见杨士琦,之后就没了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李桐脸色一白:“那咱们怎么办?是打还是走?”
打,就是以一万对十万,必败无疑。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是革命军的容身之地?
程振邦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武昌起义时的烽火,山海关上的誓言,与沈砚之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
还有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振邦,咱们程家世代忠良,你要记住,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忠的是这天下百姓。”
“师座!”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紧急军情!北洋军第三师先头部队已到达涿州,距保定不足百里!曹锟派人传话,说……说让师座明日午时前,到涿州赴宴,共商‘剿匪大计’。若是不去,就……就以违抗军令论处!”
该来的,终于来了。
程振邦转过身,眼中已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李桐。”
“在!”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准备开拔。”
“开拔?师座,咱们去哪儿?”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一个地方:“去这儿。”
李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一震:“师座,您这是……”
“袁世凯要剿匪,咱们就让他剿。”程振邦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全师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今夜子时,开拔!”
“是!”
夜色深沉,保定城外,新军第六师一万二千将士整齐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寒风呼啸。
程振邦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朗声道:
“弟兄们!袁世凯背叛民国,倒行逆施,现在又要咱们去打自己的同志!你们说,这仗,咱们打不打?”
“不打!”万人齐呼,声震夜空。
“好!”程振邦拔剑出鞘,剑指南方,“那咱们就去南方,去找孙先生,去找真正的革命军!此去山高水长,生死未卜。有不愿去的,现在可以出列,我程振邦绝不为难!”
无人出列。
一万二千人,一万二千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程振邦眼眶一热,挥剑向前:“出发!”
大军开拔,如一条沉默的长龙,没入南方的夜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沈砚之乘坐的英国货轮“海燕号”,正驶出天津港,开往茫茫大海。
船头,沈砚之迎着凛冽的海风,望向南方。
那里,是上海,是南京,是革命的火焰尚未熄灭的地方。
那里,有同志,有希望,有他要走的路。
海天之间,一轮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这多难的土地。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呼唤。
(第二〇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