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不远了。(1/3)
云曦月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夜。苏念的身体终于被完整地拼了回去,缝了整整一百三十七针。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每一针间距相同,线结藏在皮肤下面,外面看不到痕迹。她缝得很仔细,像在缝一件永远不会再穿的衣服。她退后一步,看着解剖台上那个完整的人形。苏念终于完整了,从肩膀到手指,从胸口到脚尖。缺的只有头,而那颗头已经从石膏里取出来了,正泡在生理盐水里,等着被接回去。
她看着那颗头。石膏已经清理干净了,苏念的脸露了出来,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睫毛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不会再打开的扇子。她的皮肤很白,不是活着时候的那种白,是福尔马林泡过的、没有血色的、像蜡一样的白。但她的嘴唇还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残留的血色,还是她活着的时候涂过唇膏。她十六岁,可能刚刚开始学着化妆,可能在镜子前偷偷涂过妈妈的唇膏,可能涂完之后觉得太红了,又用纸巾擦掉了一半。她的嘴唇上那一点点红,就是擦掉之后剩下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但还在努力开着的花。
云曦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凉的,光滑的,像瓷器。她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身侧。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的东西咽了下去。她不能哭,不能手抖,不能停。她要把头接回去,要把她变成一个完整的人,要让她在最后被火化的时候,是一个有头、有身体、有手、有脚的人。这是她能为苏念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戴上手套,拿起针线,开始缝合颈部。切口很整齐,是沈玦用骨锯锯断的,椎骨被锯成了两半,脊髓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像一条被切断了的、干涸了的河。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切口,把头和身体对齐,然后一针一针地缝。第一针穿过皮肤,第二针穿过肌肉,第三针穿过筋膜。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针都缝得比上一针更密、更紧、更仔细。她不能让头掉下来,不能让苏念在火化的时候头滚到一边。她要让她完整地、安静地、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解剖台上,照在苏念的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中变成了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被阳光晒暖了的扇子。云曦月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她退后一步,看着苏念。她完整了,从头顶到脚尖,从睫毛到指甲。她是一个人了,一个有头、有身体、有手、有脚的人。她可以回家了。
云曦月摘下手套,脱掉法医服,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灰扑扑的墙壁上,墙上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涂鸦,黑色的喷漆,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二楼,走上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但人不多。只有陈飞宇和方晴。陈飞宇在查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方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赵铁生不在,王浩不在,刘洋不在,孙浩和张伟不在。席斯言也不在。他去临东了,还没有回来。
云曦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拍手。树下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卫大爷的岗亭空着,椅子空着,帽子不在,茶不在,人不在。她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陈飞宇旁边,低头看他的屏幕。
“查到什么了?”
陈飞宇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沈玦在临东的画室,租期是三年,租金也是一次性付清的,现金。画室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周围都是老居民楼,人很多,很杂,监控很少。他选那个地方,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不容易被拍到。他在临东杀了林浅,没有人发现。他把她的身体处理了,头用石膏封住了,放在画室里。没有人知道。画室的隔壁是一个卖早点的,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和面,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异常的声音。他杀了人,肢解了,泡在福尔马林里,就在那个卖早点的隔壁。那个人不知道。他每天和面、蒸包子、炸油条,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人在用骨锯锯骨头。”
方晴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席队那边有消息了。沈玦在临东的时候,除了林浅,还有两个学生。一个叫周念,一个叫赵小禾。都是女生,都是十六七岁,都是每周去画室上课。周念三年前搬家去了南方,跟沈玦失去了联系。赵小禾——她也是三年前失踪的。跟林浅差不多的时间。她的家人报了警,但一直没有找到。她可能也是沈玦的‘作品’。可能还在临东的某个地方,被泡在福尔马林里,被石膏封住了头,被贴上了‘作品三号’的标签。也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被扔在了河里,被埋在了土里,被烧成了灰。没有人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林浅,苏念,许言之,赵小禾。四个女孩,四个“作品”,四个被沈玦选中、被等待、被画、被杀、被肢解、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孩。她们的年龄都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都喜欢画画,都是他的学生,都信任他。他用了同样的方式接近她们,同样的方式等待她们,同样的方式杀害她们。他像一台机器,重复着同一个程序,从临东到兆斐,从林浅到苏念,从“作品一号”到“作品二号”。他还在继续,他不会停。他会找下一个城市,下一个画室,下一个学生,下一个“作品三号”、“四号”、“五号”。他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除非有人按下停止键。
方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看着云曦月,嘴唇在微微发抖。“席队说,沈玦在临东的画室附近,有一个快递驿站。驿站的人说,沈玦经常去寄快递,寄的都是大箱子,很重,寄到不同的城市。他问寄的什么,沈玦说是雕塑。他信了。他以为是石膏像,很重的那种。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苏念的头,被封在石膏里,放在画室的桌子上。她想起许言之的手,泡在福尔马林里,装在玻璃罐里。她想起那些黑色塑料袋,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身体,被装在纸箱里,被贴上快递单,被寄到不同的城市。他在寄他的“作品”,寄到不同的地方,藏在不同的角落,让它们永远不会被发现。他是艺术家,他的“作品”不需要观众。他只需要创作,只需要完成,只需要在标签上写下“作品一号”、“作品二号”、“作品三号”。观众不重要。观众永远不会看到他的“作品”。因为它们被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废弃的厂房里,在拆迁区的废墟中,在没有人去的河床下面。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被灰尘覆盖,被遗忘,直到永远。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找到了答案的那种兴奋,是找到了答案但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迷茫。“席队,查到了。沈玦在临东的画室附近,那个快递驿站的监控录像。三年前的,还在。他寄的快递,收件地址是——兆斐。他三年前就在往兆斐寄东西了。在他还没有搬来兆斐之前,在他还没有租下那个画室之前,在他还没有认识苏念之前,他就在往兆斐寄东西了。他寄的不是雕塑,是‘作品’。他把在临东完成的‘作品’寄到了兆斐,藏在了兆斐的某个地方。然后他搬来了兆斐,重新开始,找新的学生,画新的‘作品’。他一直在创作,一直在寄,一直在藏。他的‘作品’可能不止四个,可能更多。可能遍布各个城市,藏在各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或者永远不会被发现。”
云曦月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沈玦站在快递驿站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雕塑,易碎”。他把纸箱递给驿站的人,付了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弯曲的铁丝。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的“作品”会去它该去的地方。它会被放在仓库里,被堆在角落里,被灰尘覆盖,被遗忘。他不需要再看它一眼,因为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它的样子,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切口,每一滴福尔马林。他不需要再看,他只需要继续创作。下一个,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他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云曦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被阳光穿透了的翡翠。她看着那些树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到负一楼的实验室。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苏念。她完整了,从头顶到脚尖,从睫毛到指甲。她可以回家了。但她的家在哪里?她的妈妈还在等她,开着灯,不睡觉。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完整了,已经可以回家了。她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敲门声。
云曦月拿起电话,拨通了方晴的号码。“方晴,苏念的妈妈,联系上了吗?让她来。带她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方晴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联系上了。她在路上。很快就到。”
云曦月挂了电话,站在解剖台前,等着。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人来握住它。没有人来。席斯言在临东,王浩在临东,刘洋在临东。他们都在临东,在找沈玦,在找他的画室,在找他的“作品”。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陪着一个死去的女孩,等她妈妈来接她回家。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没有坐下,没有动。她只是站着,看着苏念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那一点点红色的嘴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像一个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解剖台上的苏念,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没有倒。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念的脸。凉的,光滑的,像瓷器。她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云曦月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把苏念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着她的手指穿过苏念的手指,十指相扣。苏念的手很凉,妈妈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她不会松开了。她会一直握着,握着她的手,握着她的女儿的手,握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手。她会带她回家,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跟她说“念念,晚安”。她会关灯,闭上眼睛,等天亮。天亮了,她还在。她还在等。她永远在等。
云曦月走出实验室,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她,像水包围了一条沉入海底的船。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吸,只是沉。沉到最深处,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那些被她缝过的、被她拼过的、被她送回家的死者中间。她们在等她,等她来告诉她们——你们可以回家了。你们的妈妈在等你们,开着灯,不睡觉。她说了。她告诉了苏念。苏念回家了。林浅还没有,许言之还没有,赵小禾还没有。她们还在等。等被找到,等被拼完整,等被送回家,等她们的妈妈来握她们的手。
云曦月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她还要继续工作。许言之还没有拼完整,赵小禾还没有找到,那只手的主人还没有被确认。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等。她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做完这些事。她走回实验室,站在解剖台前,打开冷藏柜,把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拿出来。她把它放在无影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茧,厚厚的,硬硬的,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她可能是个学生,可能是个作家,可能是个画家。她可能跟林浅一样,跟苏念一样,跟许言之一样,是沈玦的学生。她可能也在某个周三下午,单独去了画室,再也没有回来。
云曦月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飞宇的号码。“飞宇,那只手的主人的指甲油,查到了吗?什么牌子?在哪里能买到?”
陈飞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的紧张。“查到了。红色指甲油,是一个小众品牌,只在网上销售。最近三个月,这个牌子的指甲油在兆斐的订单有十七个。其中一个的收货地址是——沈玦的画室。他买了三瓶。红色,两瓶;透明色,一瓶。他在画室里,给她的手涂指甲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涂不涂指甲油。他给她涂了他喜欢的颜色。红色,像血,像草莓,像他画里的那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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