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带你回家(1/3)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云曦月从睡梦中惊醒,手指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才找到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陌生的,本地座机。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很慌,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语,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曦月姐?是你吗?我是林芝,你还记得我吗?我、我家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妈说你在兆斐当法医,我……你能不能来一趟?”
云曦月坐起来,手指攥紧了手机。林芝。她想了三秒才从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比她小几岁,圆脸,爱笑,扎两个小辫子,追在她后面喊“曦月姐”。后来各自搬家,断了联系,再没听过她的消息。她结婚了?住在兆斐?刚生了孩子?“林芝,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像小动物在濒死时发出的呜咽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早产,没保住。我从医院回来……今天刚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半夜我听到笑声……孩子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我打开灯……天花板上……有一个人头……是我外甥的头……十岁的……浩浩……他在看我……然后停电了……我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打开开关……柜子里……柜子里有红手印……小孩子的手印……到处都是……曦月姐,我好怕……”
云曦月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衣服。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早产,孩子没保住,从医院回来第一天,听到孩子的笑声,天花板上出现人头,停电,抽屉里的红手印。她不相信鬼,她只相信证据。但林芝的声音不像在说谎,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人从里到外冻住的、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恐惧。“林芝,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你不要动,不要上楼,不要碰任何东西,在客厅等我。锁好门,谁敲门都不要开。”
挂了电话,云曦月套上牛仔裤和卫衣,拿起桌上的钥匙和勘查箱。席斯言从卧室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声音已经很清醒了。“谁的电话?”
“一个远房表妹。家里出事了。我去一趟。”
席斯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勘查箱,另一只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
他们走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云曦月走得很急,脚步又重又快,灯一盏一盏地亮,像一条光的河流在他们身后流淌。席斯言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出了什么事。他知道她会说,在她想好的时候。上了车,云曦月把手机递给席斯言,屏幕上是一个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席斯言看了一眼,发动了车,驶出了小区大门。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一颗被拉长了的、正在坠落的流星。
“林芝,我的远房表妹。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很多年没联系了。她刚生了孩子,早产,没保住。今天刚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家。半夜听到孩子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她打开灯,天花板上有一个人的头,她说是她外甥的头,十岁的孩子,叫浩浩。然后停电了。她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打开开关,看到柜子里有红色的手印,小孩子的手印。”
席斯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确定是人头?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很确定。她说是浩浩的脸,她的外甥,十岁,她认识。”云曦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她不相信鬼,她只相信证据。但人头怎么会出现在天花板上?红手印怎么会出现在柜子里?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在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听到了孩子的笑声,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人头,看到了柜子里的红手印。如果是真的,这不是鬼,这是有人在吓她。一个活着的、会走路、会开门、会在柜子里留下手印的人。
车停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没有门卫,大门敞开着,路灯坏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大了的、没有牙齿的嘴。席斯言把车停在楼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手电筒。云曦月拎着勘查箱,两个人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只有席斯言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细长的口子。地上有烟头,有垃圾,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甜味。三楼,左边。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有一些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反复划过,没有对准锁孔。云曦月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掉下去。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肿肿的,像两个被水泡过的桃子。那只眼睛看到云曦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门关上了,防盗链哗啦响了一声,门又开了。林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痕。她的脸很白,白到像那些传单,白到像那些面具,白到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光但已经不知道光是什么的人。她看到云曦月,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一声“曦月姐”,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气音。然后她倒了下来。
云曦月接住了她。她抱着林芝,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像一只被雨淋湿了、飞不动的、缩在墙角的小鸟。她的睡裙很薄,很凉,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云曦月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但笼子太小了,翅膀打不开,它只能在黑暗中扑腾,直到筋疲力尽,直到从横杆上掉下来,掉到笼底,掉到那些冰冷的、铁丝的、永远逃不出去的缝隙里。
席斯言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的十字绣,桌上的水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发生过恐怖事件的家。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人头。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霉。他从林芝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中央,仰起头,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人头。但他知道,她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她刚失去了孩子,她的身体很虚弱,她的精神很脆弱,她的眼睛可能会骗她,她的耳朵可能会骗她,但她的手不会骗她。她打开了抽屉,她看到了红手印。那是真的。
云曦月把林芝扶到沙发上坐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林芝,你从头说,一点一点地说。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在哪里看到的。不要急,慢慢说。”
林芝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她看着云曦月的眼睛,那双杏眼在黑暗中很亮,亮到像是能把所有的恐惧都照亮。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昨天晚上从医院回来的。孩子没保住,早产,才七个月。是个女孩。我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名字。我老公在外地出差,明天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我睡不着,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道几点,我听到笑声。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吹泡泡,泡泡破了,她笑了。我以为我在做梦,没有睁眼。但那个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在我耳边。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人头。倒挂着的,脸朝下,对着我。是浩浩,我外甥,十岁,我姐的孩子。他的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但他在笑。我能听到他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从那张闭着的嘴里传出来。”
她的手从云曦月的手里抽出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怕再听到那个声音。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她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找不到洞钻的、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我开灯,灯不亮。停电了。我摸黑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抽屉在床头柜里,我摸到了把手,拉开,摸到了手电筒,打开开关。光照亮了抽屉里面。里面有手印,红色的,小孩子的手印。很小,比我的手掌小一半。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在抽屉的底部,在内壁上,到处都是。我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抽屉是关着的,我睡觉之前还拉开过,拿了安眠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睡了几个小时,再打开,就有了那些手印。”
云曦月站起来,看着席斯言。他站在卧室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床头柜上,照着那个被拉开的抽屉。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抽屉里面。红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在抽屉的底部,在内壁上,在把手上。很小,很小,像新生儿的手。新生儿的手不会在抽屉里留下手印。新生儿的手不会爬进抽屉里,不会在内壁上按出五个手指头的印子。新生儿的手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但那些手印在那里,红色的,清晰的,每一根手指的纹路都看得见。不是血,是颜料。红色的,像指甲油,像水彩,像油漆。他在抽屉的内壁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用指甲刻上去的字——“妈”。
席斯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的后背涌上一阵凉意,从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段,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到客厅。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但他知道,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头挂在那里,倒挂着,脸朝下,对着林芝的床。一个十岁男孩的头。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但它在笑。他从哪里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怎么把一个人头挂在天花板上?怎么在抽屉里留下红手印?怎么在停电的瞬间消失?他不是一个鬼,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会走路、会爬高、会在抽屉里留下手印的人。他来过这里。他可能还在附近,在楼道里,在楼顶上,在对面的楼里,用望远镜看着这扇窗户,看着这个被吓坏了的女人,看着这两个被叫来的警察。他在看,在笑。跟那个天花板上的人头一样,闭着嘴笑。
云曦月走到林芝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林芝,你说的浩浩,是你姐的孩子?你亲外甥?十岁?”
林芝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姐三年前离婚了,带着浩浩回了老家。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但那张脸……那张脸就是浩浩。我不会认错的。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我经常带他去公园玩,给他买棉花糖,他吃完了一脸都是糖,黏黏的,甜甜的,我用湿巾给他擦。他的脸我记得。我不会认错的。”
云曦月站起来,走到席斯言旁边,压低声音。“我需要查一下林芝的姐姐,还有她的外甥。他们现在在哪里,浩浩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林芝的老公,出差的那个,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可能回来过。这个家,不是鬼,是人。有人在吓她。一个知道她刚失去了孩子、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知道她外甥长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她的家人,可能是她的邻居,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席斯言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飞宇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飞宇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有睡。“飞宇,帮我查几个人。林芝,女,大概二十七八岁,住在城东XX小区。她的姐姐,还有她姐姐的儿子,浩浩,十岁左右。还有她的老公,名字不知道,查一下婚姻登记信息。查到了马上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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