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满腹豪情书《正气歌》一腔忠烈留《衣带诏》(3/3)
郭襄只觉得这声音出奇地冷静,话语中竟带有一股无上的威严。郭襄合什道:
“阿弥陀佛,鄙俗之人,路过宝刹,心羡环境清幽,冒昧斗胆参见大师!”
那女尼道:
“阿弥陀佛,今晨有喜鹊呱噪不停,贫尼占了一卜,说有缘之人降临。贫尼满以为应验在施主身上。既然是路过之人,古佛青灯,非有慧根者所能钟爱!然施主身有戾气,如能清修,消除邪念,善莫大焉。”
郭襄怵然一惊,对自己冒昧闯入颇感歉仄,对住持冷冰冰的态度也不以为忤,又合什行了一礼,道:
“叨扰大师清修,深感不安,就此别过!”
那住持亦不勉强,伸出纤纤玉掌,往后一立,轻声喊道:
“慧心,送客!”
一名年轻尼姑飘然过来,站在郭襄身边。郭襄没有见到住持的容貌,心下不甘,只好怀着惆怅的心情,缓缓离开。
刚过重门,却听得庙门被拍得山响,那知客女尼急忙跑去查看,却很快心惊胆战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慧心说道:
“外面有羽林军,说是来我寺搜查刺客!”
慧心喝斥道:
“这里有什么刺客,如此粗鲁,让他们滚罢!”其威势竟不亚于发号施令的将军。
知客女尼甚是胆小,嗫嗫嚅嚅地说道:
“师姐,是羽林军呃,是不是要禀告师傅一声?”
慧心喝道:
“没用的东西,几个羽林军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你先带这位施主去会客室稍候,我去看看就来。”
说完,盛气走了出去,其果敢英勇,颇似陆无双。
郭襄随着知客女尼走进会客室,透过窗棂,可以看见寺院的大门。只见慧心稍稍打开大门,却远远传来惊呼之声:
“皇——老爷,您怎么来到这里?”
庙门开处,一班人走了进来,郭襄遥见众人簇拥着的人,身材肥胖,竟似一个圆桶一般,身穿绸缎,虽不华丽,却极为考究,面容冷静,眼睛因过于肥胖而似是眯成一条线,不怒自威,身边的人对他小心翼翼,敬若天神。
郭襄侧耳一听,寺院外面竟似埋伏有千军万马一般,心想自己行踪败露,元人调集重兵来抓自己了,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如何不连累寺里众人。
慧心这时大声地喊道:
“师父,大老爷来看你了!”
郭襄听说是来看这个住持的,也就稍稍放了心,却听得里面传来冷冷的说话声:
“阿弥陀佛,告诉大老爷,贫尼诚心礼佛,超度逝去的亡灵,以赎罪愆,恕孩儿不孝,不能抽暇拜见了。”
郭襄这才知道来人是住持的父亲,心里松了一口气,那被称为大老爷的脸上似乎挂不住,阴沉着脸,叹了一口气,道:
“皇儿,难道为父到此,见一面都这么难么?”
关系愈听愈奇,敢情这个住持竟是皇亲国戚,身份极为高贵。隔了许久,一声幽幽的声音传了出来:
“贫尼妙严,不问世事,施主请还。”
那大老爷叹了一口气,竟不忍勉强,说道:
“近日朝廷搜查乱党,皇儿约束门下弟子,不可在外面乱跑,以免多生事端。”
“阿弥陀佛,人各有命,不能勉强,还望朝廷少杀生为妙!”
那大老爷眼露凶光,“哼”了一声道:
“那要看他们是不是识相了。”
一招手,对手下喝道:
“走!别打扰皇儿的清修。”
随从如众星捧月般,鱼贯而出。
好久,郭襄听得知客女尼喃喃地说道:
“吓死我了,想不到今天见到了当今皇上。”
郭襄此时方始明白,原来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刚才进到庙里的,竟是当今皇上忽必烈。难怪是如此的威风八面,势焰熏天。
郭襄悄声问道:
“本寺住持,是位公主?”
那知客女尼吓得双手乱摇,嘘了一声,道:
“千万不要乱说。”
此时,从里室又走出一个尼姑来,说道:
“住持大师说了,这两月不许大伙儿出庙门半步。”
又对郭襄说道:
“这位施主,我师父说了,让你暂时在此委屈数日,待风声过了以后再走。”
郭襄正愁没地方落脚,听她如此说,正巴不得,便愉快地应允了下来。
不一时,寺里的尼姑送来了斋饭,郭襄些许用了些,觉得无事可做,见大殿中念经之声始终未断,趁庵院里的尼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便信步往大殿走去诚恳。只见大雄宝殿有四层台阶,红墙碧瓦,气势庄严,每根柱子竟有合抱之势,中间两扇大门洞开,如来佛祖像高大雄伟,金碧辉煌,殿内烟雾缭绕。当中的蒲团上,妙严大师恭恭敬敬地跪着,念念有词,两边站着数名年轻女尼,敲打着木鱼助念。
郭襄正欲拾级而上,却见从旁边闪出两名尼姑来,伸手挡住郭襄的去路,道:
“施主请留步,没有师父的恩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郭襄装作满不在乎的神情,笑道:
“我只是随便走走,这就离开……。”
却听得殿里有人轻声喝道:
“谁在殿外高声喧哗,还不快点离开?”
那两名尼姑催促道:
“施主快走罢,如果我师父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郭襄顽皮地伸了伸舌头,不敢久待,急忙离开,却听得殿里传来低缓而威严的声音:
“让她进来罢!”
那两个尼姑脸色一呆,郭襄笑道:
“我到底听谁的好呢?”
那两个尼姑让在一旁,正色道:
“我师父让你进去,你现在想走开都不能了。”
郭襄暗暗好笑,举步走上台阶,殿内一目了然,此时妙严大师已站起身来,踏着方步念着经。只见铺着青砖地面上,年久日深,竟踏出数个微凹的脚印来,可见妙严大师用心之专,拜佛之勤。郭襄不禁肃然起敬,双手合什,微低着头,走进殿内。站在门首观礼。旁边助念的尼姑对郭襄怀有戒心,妙严大师却是在转身面对郭襄之际,淡淡地点头。郭襄见妙严大师约莫三十岁左右,明眸皓齿,法相庄严。郭襄细听妙严大师所念经文,是《地藏经》,经里说的是一个印度女孩子要代母受罪愆的故事,郭襄明明感觉到妙严大师如同经里所述的女子一般执着,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殉城而亡,不禁潸然泪下。
妙严大师念完了地藏经,又跪在蒲团上默默地念了一回,起身向郭襄合什问礼,郭襄也急忙合什还礼。
妙严大师道:
“看来敝寺无意留客,却自有缘法相留,观施主似是深谙佛理,何不以此为家,舍身事佛,共同参研佛法?”
郭襄微微一笑道:
“何处是家?四海为家!何为是身,一具皮囊而已。小女子已拜南海神尼为师,不敢改投它门。”
妙严大师见郭襄如此作答,大为惊奇,仔细望了郭襄一眼,道:
“施主言语豁达,颇有禅机,但天下佛理,原为一家,既然已拜南海神尼为师,请问度牒何在?”
郭襄想不到会有此一问,更想不到出家为尼还要有这些物事,便掩饰地笑了笑,道:
“度牒、钱财,乃身外之物也,只要身无挂碍,自可无色无我,无妄无空。”
妙严暗暗好笑,道: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很轻松,可生在尘世,不出五行之外,王法如天,岂能没有官府颁发的度牒而任意妄为,果如是,犯法者皆借故遁入空门避刑罚,那天下寺庙庵院,岂不人满为患?”
郭襄笑了笑,以退为进地说道:
“我等修为浅薄,哪及得上大师之万分之一?我等只能充其量做一些四处挂单游方野僧罢了。”
殿内众尼听郭襄语出机锋,无不忍俊不禁,掩面而笑。
妙严大师却不理会郭襄语含讥讽,诚恳地说道:
“施主若是讨不到度牒,敝寺中尚余有数份,可为施主度化。”
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不可违逆的威势,郭襄暗思一家为国尽忠,自己心仪的杨大哥远赴西域,最敬仰的英雄文天祥身陷囫囵而自己未能救助,大好江山,皆是元人疆土,不禁黯然神伤,说道:
“小女子尘缘未了,待了尽俗事,心无挂碍,愿追随大师左右,一心事佛!”
妙严大师也不勉强,道:
“阿弥陀佛,唯心所现,唯识所变,一切法由心想生。施主颇具慧根,与我佛有缘,敝寺赐汝一份度牒,以尽缘法。”
郭襄合什拜谢,只觉得这个住持大师深不可测,不敢久待,说声“叨扰”急欲告辞。
妙严大师念声佛号,道:
“敝寺陋野,招待不周,请施主自便。”
又对慧心道:
“施主对本寺不熟悉,你与惠来随侍施主左右,听候差遣。”
俩年轻女尼躬身应是,陪着郭襄走出大殿。
这一次寺里众尼不似对郭襄充满敌意,任由郭襄闲逛,只是慧心和慧来亦步亦趋,不离左右半步,郭襄见二人武功颇似不弱,也就留了小心,对一些把守甚严的禅房不敢提太多的要求。
不知不觉之间,三人来到藏经楼,郭襄见藏经楼前的空地上草木繁荫,鲜花盛开,粉蝶飞舞,花丛之中有一凉亭蔚然卓立,恰是一个好去处,便漫步往凉亭走去。
凉亭呈六角形,衣地势建成三面有可坐栏杆,三面可上下的台阶。当中摆着圆形石桌,配有高矮适中的六个石凳,亭内整洁如新。郭襄似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大呼道:
“累死我了,此处正好歇歇!”
慧心和慧来相视一笑,也跟着坐在旁边,马上就有数名尼姑敬上香茶,每一个尼姑都是相貌端正,年轻秀美,举止得体。郭襄心想,看这架势,竟比皇宫还想得周到。忍不住问慧心道:
“师父,住持贵为公主,为何舍弃荣华富贵,一心向佛?”
慧心望了慧来一眼,道:
“妙严大师原来是一个叱咤疆场的女将军,为大元江山东征西战,我等皆是师父的昔日部下。后将军觉得伤人过多,才甘愿到潭柘寺出家为尼,以赎罪愆。皇上念其心诚,特拨两万女奴来服侍她,妙严大师坚决不从,还是我等好说歹说,从中遴选五百名手脚麻利的来庵院里,现在庵院里的一任开支,皆到府库支领。”
郭襄“哦”了一声,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也不再细问。郭襄又四处闲逛了一回,不觉已到掌灯时间,被慧心两尼劝回了禅房。
郭襄见禅房里已摆满了斋饭素食,却是极为精细,些许用了些,端坐冥想了一会,见慧心、慧来仍在随侍,颇为歉仄,道:
“两位师父去歇息罢,辛苦二位了!”
慧心笑道:
“师父命我二人侍侯施主,哪敢离开半步,今晚我二人与施主睡在一起。”
郭襄暗暗叫苦,这么细致周到的照顾,竟将她软禁一般。见二人无论如何不肯走,便只好暂且睡去。
半夜时分,却听得禅房上一声轻响,似友一轻功极强的人潜入,郭襄刚欲坐起,却见慧来如轻燕般窜上屋顶,细听之,似是在禀报情况,而周遭竟有数十人之多。郭襄装作熟睡,细听她们的谈话,也无非是夜巡之事,并没有完全针对自己,不一会儿各自散去。郭襄心想,寺内防备如此森严,想要偷跑出去,那可是万万不能了,迫不得已时,只有硬闯出去,寺里众尼,并没有绝顶高手在里面。
郭襄心潮起伏,哪里还睡得下去,大殿内单调的木鱼声和念经之声直逼耳鼓,心想这妙严大师心诚志坚,无人可比。再细听,郭襄隐隐约约听到寺外传来刁斗之声,竟是元兵换岗,似是寺外驻有重兵。
郭襄几次提出要走,皆被妙严大师借故留下,留在寺内,不知不觉间,已有月余。这一天早上,迎着晨曦,来到后寺,见后寺的伙工来往忙碌的身影,郭襄见慧心两人离自己较远,便快走几步,来到厨房观看。只见里面也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尼,各自忙乎着,做着精美的点心,其手艺竟不下于任何一家作坊的师傅。郭襄听她们边做便在谈笑,浑没有前面众尼姑的严肃。在灶炉边负责烧火的两个尼姑的谈话引起了郭襄的注意,听得一人叹了一口气,道:
“虽是太平盛世,却每天都在处决犯人。”
另一个答道:
“是啊,有些犯人却是众人敬仰的呢,听说今天要处决的文天祥,便是一个顶天立地,人人敬仰的英雄好汉。”
郭襄一听,大惊,哪敢再细听下去,返身跑了出来,快步走向自己的暂住的禅房。此时,慧心两人也找到了她,跟着走了过来。
郭襄拿起倚天剑,将自己的衣物以及妙严大师送的度牒打成包裹,见慧心二人惊异地望着自己,笑道:
“多谢二位师父的照顾,明天是先父的忌日,小女子要赶回家祭奠!”
慧心吃惊地说道:
“住持师父没有法旨啊?”
郭襄笑道:
“我也是突然想起,我与二位师父这就去禀告妙严大师。”
趁慧心两人迟疑之际,以快如闪电的手法点了二人的穴道。慧心二人料不到郭襄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被点得个措手不及,呆在那里。郭襄说了声“对不起,六个时辰后穴位自解。”,小心翼翼的将二人平放在禅床上,转身欲走。却听得一声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贫尼就知道你不怀好心,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一股浑厚掌力沛然而至,郭襄不敢轻敌,侧身闪过,凝神待敌,心想这回拚着性命不要,也要闯出寺去。
人影一闪,一个身着青衣的老尼飘然而进,双掌同时向郭襄的要穴抓来,郭襄迎着凌厉的掌风,右手使出“佛手掌”中的“悟空礼佛”,直击对手中宫。那老尼“噫”了一声,想不到郭襄竟有如此高深的绝妙招数,急忙向左一闪,不料郭襄使出双手互搏之术,左手使出“碧海潮声掌”的“浪遏飞舟”,堪堪撞了个正着,抓住了那老尼左胁的穴道,顿时动弹不得。
那老尼轻敌,以为郭襄一举制住慧心两人,只不过来了个措手不及,想不到郭襄的武功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来不及招呼同伴,就给郭襄制住。
郭襄见她怒容满面,笑道:
“师太请息怒,小女子有要事在身,冒犯之处,敬请原谅。”
郭襄也将她平放在禅床上,拉过一床被子盖上,见墙上挂着一套缁衣,顿时有了主意,急忙取了下来换上,将自己的一头秀发藏在帽子里。
郭襄走出禅房,幸喜左右没有他人,远处也只有些扫地浇花的尼姑,便带着细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溜小跑地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有两个年纪较大的尼姑在守门,见郭襄过来,合什问礼道:
“阿弥陀佛,这位小师父要去哪儿?”
郭襄也合什回礼道:
“住持大师让我从后门去购一些檀香来。”
那尼姑见郭襄生得俊美,满以为是住持身边的红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一是一,哪怀疑郭襄是逃跑,害怕耽搁郭襄赶路,忙陪笑道:
“小师父快去快回。”
郭襄出得庙来,见果然驻扎有军队,蒙古包一望无际,连绵不绝,此时正是各营忙碌早点的时候。郭襄识得元营布局,不慌不忙地赶路,遇上哨兵盘诘,皆称潭柘寺外出采办。那些元兵因时常有潭柘寺的尼姑路过,也不以为意,见郭襄清丽脱俗,忍不住调笑几句,郭襄装作脸嫩,惊慌逃逸,惹得元兵哈哈大笑。潭柘寺地位特殊,元兵也不敢放肆,郭襄轻轻巧巧地穿营而过。
出了元营,来到居民区的大街上,郭襄却犯了愁,不知要去哪才好,问了几个路人,也只是听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郭襄铁了心,加快脚步,径往以前处决犯人的东市走去,走了约两个时辰,来到东市,却是人来人往,并没有要处决犯人的迹象,郭襄不甘心,又急忙往西市走去……。
原来阿合马遇刺,忽必烈带着太子真金星夜赶回大都,担心有人谋反,派元兵四处搜查,元兵几乎将大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也只是王著和高和尚以及几名丐帮弟子,被无辜牵连的倒有数百人之多。
忽必烈侦得有南人参与,担心宋朝遗民造反,命撤城苇,迁瀛国公赵显及宋宗室到开平,又怀疑丞相是文天祥。问起文天祥近况,皆道文天祥脾气太犟,不能劝降。忽必烈道:
“待朕亲自问个明白,天下竟有如此奇男子?”
于是摒退左右,命人从牢里将文天祥带入宫来。
不一会儿,文天祥带到,元世祖留心细看时,果见他人物轩昂,英姿潇洒,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五柳长须,飘摆胸前,虽身穿囚服,那一股英爽气概现于眉宇。元世祖看罢,心中十分敬爱,便传诏赐座,待以客卿之礼,问道:
“自古忠臣良将,皆是保国卫家,忠君爱民之人,爱卿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救国济世之道,爱卿宁死而不为,空负满腔之志,岂不是暴殄天物?”
文天祥正色道:
“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忽必烈益加敬服,道:
“朕太祖皇帝奋起神勇,征战数十载,西至多瑙河,南极印度大洋,灭金朝,平南宋,放眼宇内,无敌于天下,结束了诸国并立的局面,乃有天下。自封建变为邵县,有天下者,汉、隋、唐、宋为盛,然幅员之广,历古皆不逮元,疆土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似此等亘古未有的大国,朕欲委爱卿为此天下无二之职位,难道辱没了爱卿?”
文天祥默然良久,黯然道:
“诚如皇上所言,幅员之广,历古所无,然天祥之心以为宋而亡,即使皇上委文某以重任,亦是行尸走肉而已,安有何助?”
忽必烈叹息良久,道:
“爱卿有何教朕耶?”
文天祥这三年来一直思虑着宋亡的教训,此时忽必烈见问,
“宋以高宗泥马渡江为界,分为南北,南宋之亡,事事蹈北宋覆辙,外有强元,犹女真也,内有贾似道,犹蔡京也。女真侵宋,势如破竹,强元亦然。北宋失守中原,尚有江南半壁,可以偏安,韩、岳、张、刘诸将,各任阃帅,兵力俱足一战。故高宗南渡,传祚犹百余年。至南宋则仅恃江、湖;襄、鄂陷,江、淮去,诚如汪立信所云:‘无赵氏一寸干净土。’有相与沦胥已耳。贾似道为祸宋罪魁,一死诚不足蔽辜,但宋廷诸臣,不于事前发其覆,徒于事后摘其奸,国脉已伤,大奸虽去,亦何益乎?故蔡京死而北宋随亡,贾似道死而南宋亦继之,权奸之亡人家国,固如此其烈哉!愿皇上亲贤人,远小人,内修其德,外恤万民。庶几可保江山。若兴暴政,亲小人,纵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则为祸不远,任如何强大,终究会被推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殷鉴未远,愿君详察焉!”
忽必烈肃然动容,吩咐左右将此话记下来。见文天祥矢志不移,始终不屈,黯然神伤,遽麾之退。文天祥知元廷最后的劝降未果,必死无疑,反而处之坦然,昂首而出。忽必烈望着文天祥逝去的背影,沉思良久,心犹未甘,急招宋降元文武官员商量对策。
王积翁与谢昌元等人皆言文天祥人才难得,杀之可惜,力请释天祥为道士。
留梦炎见忽必烈似有心动,急忙向前,奏道:
“不可,皇上以天地有容之量,既壮其节,又惜其才,留之数年,如虎兕在柙,百计驯之,终不可得。如若纵虎归山,天祥出,复号召江南,又将陷入战乱矣?”
其他人闻言,认为在理,皆力赞从天祥之情。忽必烈叹息良久,见终无良策劝降文天祥,只好让人处死文天祥。
元廷侦知有人欲救文天祥,为防变故,次日一早,即在兵马司附近的柴市处斩了文天祥。
且说郭襄如无头苍蝇般奔到西市,也不见踪迹,又飞奔赶往北,却见一妇女披头跣足,一路号哭狂奔,郭襄心知有异,迫近看时,却是文天祥之妻欧阳氏。郭襄惊问道:
“文夫人,文大人何在?”
欧阳氏见是郭襄,大哭道:
“奴家如往常般去兵马司,却得知天祥被诏出狱,久候不至,心知有异,询遍守卫,方有一人告诉奴家,说天祥在柴市被凌迟处斩,奴家心急,欲赶去见最后一面了。”
郭襄闻言,一把抱起欧阳氏,如飞奔走,顷刻之间,来到柴市地方,只见文天祥早已身首异处,躺在地下那面色却如生一般。欧阳氏见了,捶胸顿足,痛哭了一回。直哭得天愁地惨,那路上行人见了,没一个不下泪。
郭襄默默地陪着欧阳氏垂泪,哪能劝阻得了,却见一队御林军飞马赶来,遥呼道:
“皇上有旨,免文天祥死罪,请暂缓行刑。”
转眼飞奔而至,郭襄气急,便欲发难,见欧阳氏犹在痛哭失声,只好隐忍。却见为首的太监见文天祥躺在地上,两名刽子手失魂落魄,抱刀站在一旁,行刑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尘埃中接旨,叹息道:
“某等来迟了,这如何是好?”
问起情由,行刑官道:
“我等奉命押犯人在此,却从未见过犯人临死前犹能镇定自若,慷慨从容,因天气阴霾,不能见日,犯人问道‘何处为南方?’某等指给他方向,只见他南向拜了数拜,说:‘吾事毕矣,请行刑!’往日干脆利落的刽子手尽皆胆寒,都不忍遽下杀手,犹豫数时,因怕耽搁时辰,方才不得已而为之。”
那太监躬身向文天祥拜了数拜,其余众人俱都磕头不止,当时便有无数围观义民感文天样的忠诚,俱都跪倒在地。
那太监念念有词,爬起身来,从文天祥的衣袖里抽出一块布条来,念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众人无不为文天祥的忠义所感,悲泣不已,一时之间,风凄日惨,鬼泣神啼,天地为之改容。郭襄见那太监欲将文天祥的衣带诏纳入衣袖里,抗声道:
“此乃文大人之遗物,公公纳之不祥,当留给文大人家人罢!”
那太监见哭得死去活来的欧阳氏,急忙双手捧着文天祥的衣带诏,递给她。欧阳氏颤巍巍地接过,又哭倒在地。
那行刑官见那太监怔怔地站在那里,忙躬身过来,道:
“公公请快回宫复命罢,皇上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那太监森严道:
“叫某如何回宫复命?”
行刑官心里害怕,躬身道:
“在下也是奉命而为,诏书在此,安敢有误?”
那太监却也不听他辨说,领着人拂袖而去。行刑官战战兢兢,也领着众人退下。郭襄见他们怕成这个样子,这几日肯定会坐卧不宁,竟比手刃数刀解气。
此时,众义民见官府的人已走,纷纷向前,也有赠银的,也有劝慰的。郭襄在众人的协助下,将文天祥丰丰厚厚含殓入棺,径升到欧阳氏家中来,又替他设了灵位。
欧阳氏谢辞了众义民,对郭襄道:
“郭姑娘,此时奴家无亲无靠,只有麻烦你去帮我购些香烛、麻布等物事,不知可否?”
郭襄心想自己只顾得劝阻,竟将这些重要物事忘记,满口应承,前去采购。欧阳氏见众人离开,便闭上大门,然后跪在灵前,又哀哀哭祭了一回,便在灵前悬梁自尽。
郭襄急忙去采购丧事等物事,费了好几个时辰,堪堪买就,急忙赶回,史君威等率丐帮弟子赶至,见郭襄,俱都问起情由,郭襄道:
“此时不便细说,且去祭奠文大人要紧。”
众人听说文天祥身故,俱都伤感,随着郭襄来到欧阳氏居所,见大门紧闭,寂静无声,心知有异,便破开大门,进来一看,见欧阳氏高悬在梁上。众人见了,越发感她的节义,便纷纷动手,将她解下来,也替她棺椁衣衾收殓起来,便和文天祥的灵柩双双停在空屋中。丐帮弟子与众乡邻,便轮流着晚上替他来守灵,商量如何将文天祥夫妇遗体运回南方,让他魂归故里。忽有一人来报:
“柴市已设灵棚,细乐齐奏,数名元朝官员前往那里,不知所干何事?”
郭襄闻言,嘱咐史君威等好好看护着文天祥的遗体,自己单身一人,前往柴市看个究竟。
原来忽必烈自从杀了文天祥,心中总是闷闷不乐,第二日临朝,便对群臣叹道:
“文天祥好男子,不肯为朕用,杀之可惜也。”
当下下诏赠文天祥为庐陵郡公,赐谥忠武。又命御厨备了一席祭筵,命右丞相博罗带着大小群臣,素服往柴市设主以祭文天祥。群臣奉旨,当下领了御赐的祭筵。忽必烈又派了宫中两部细乐,随着群臣一齐来到柴市地方,
郭襄赶到柴市时,见文天祥斩首处结起一个大彩棚来。元廷群臣皆穿了素服立在那里,见为首的命王积翁写灵牌。王积翁领命,便先排起香案,王积翁向空拈香行礼已毕,然后坐在上横头,奉过灵牌,执笔写道:
“庐陵郡公文天祥之——”,
郭襄遥见此人卖友求荣,心下怒极,凌空一指,一股劲风直逼过去。王积翁尚未写完下底“神主”两个字,却见肩上一痛,毛笔拿捏不住,心下大惊,忽然掷笔跪下,仰首瞪目,大叫道:“不敢,不敢。”
叫了两声,便倒在地下,口流白涎,不省人事。
群臣见了大惊,手忙脚乱地命王积翁亲随把他抬回家去。
当下群臣见了王积翁这光景,以为是灵牌不可这样写法,触怒了文天祥的阴魂,那贾余庆是做贼心虚,心里尤为害怕,便劝博罗道:
“这一定是文丞相心忠故国,不肯受本朝的封赠,所以如此显圣。如今不如早早换过灵牌,另写过罢!”
博罗偏不相信,便道:
“你们不必害怕,等我自己写便了。”
说罢,走上前来坐下,执起笔来把“神主”两字写完了,走下来。群臣见他写完了,并没有什么灵异,便也胆大起来,当下摆起祭筵,把文天祥灵牌供在当中,点起香烛,两旁细乐奏起笙箫鼓吹。博罗拈香行礼已毕,便跪在当中,赞礼官捧过一个翡翠盘来,盘中摆着一碗祭礼,博罗双手接过盘来,高擎过头,上献文天祥。
郭襄见那些无耻之徒跪在文天祥灵前,心里盘算着如何捉弄这群狎昵小人,便双手各使出“降龙十八掌”的“飞龙在天”和“亢龙有悔”,霎时间,虎啸龙吟,天地昏黑,一阵大风旋地而起,只吹得沙石飞走,枯叶纷飞,只把那博罗只吓得把手中翡翠盘和那碗祭礼一齐摔在地下,连盘和碗摔得粉粉碎碎;
博罗等群臣和乐部人等皆已惊倒在地上,紧闭双目,战栗不动,身如筛糠一般,伏在地下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地祷告道:
“文丞相息怒,等我另换灵牌改写过,以慰丞相之灵,恕我冒失之罪吧!”
祷告刚毕,风止声停。郭襄见目的达到,捡起灵牌,捏得粉碎,飘然离去。
群臣惊魂甫定,立起来睁目看时,文天祥那灵牌却早已被风卷得不知去向了。此时博罗也不敢再逞强了,只得另奉一个灵牌,命贾余庆去改写过。贾余庆领命,心中十分害怕,却又不敢违拗,没奈何走到案旁坐下,捧过灵牌,战战兢兢地拿起笔来,一面写,一面心中不住地暗暗祷告,求文天祥饶恕他的罪恶;好容易写完了,幸亏没有什么事,当下连忙放下笔,奉着灵牌,到祭席上当中供好了。群臣一齐走近前来看时,只见那灵牌上写着是:
“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文天祥之神主”。
群臣看了,不敢多言,于是重点香烛,细乐再奏。此次博罗却不敢轻意了,便恭恭敬敬地拈香行礼毕,然后仍旧是一件件祭礼皆上献过了,随后群臣便一一叩头行礼,奠酒焚帛已毕;博罗与众人一齐换了吉服还朝复奏。
忽必烈问起了群臣祭奠的情形,群臣哪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回禀。忽必烈听说有这般灵异,不胜惊叹。此时那博罗却跪在丹阶叩头请罪,原来那翡翠盘乃元世祖宫中之物,被他打碎了,所以他跪在那里请罪不已。当下忽必烈却不肯说是文天祥不受他的封赠,只说是博罗祭奠不诚所致,于是罚他半年的俸银,以恤文天祥之家,博罗只得叩头谢了恩。王积翁、博罗等惊此一惊,回到家中,好不懊丧,于是便也得了一病,一直病到半年才好,这也不在话下。
郭襄等知不敢久留,奉着文天祥的灵柩,连夜潜出大都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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